劉玉梅點點頭：“我明白。”

　　蘇燦接着道：“你們家有幾口人？”

　　“七口。”

　　“都有誰？”

　　“公婆，我和我丈夫，還有三個孩子。”

　　“你們家主要靠幾個人的收入？”

　　劉玉梅抿了下唇：“我和丈夫。”

　　“如果我接管這個工廠，先解決你們一個月的工資，後面每個月的工資都補發前面一個月的，你們家能撐得下去嗎？”

　　劉玉梅用力點點頭：“能！”

　　“你覺得五廠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是跟廠裡的管理有關，還是跟銷售有關，再或者跟你們的技術有關？”

　　劉玉梅低頭想了一下道：“我覺得跟我們的技術沒關。”

　　“為什麼這麼說？”

　　“我們是三車間，大家都是老縫紉工了，手藝都是很熟練的那種，而且我們活做得也很細緻。”

　　“那就是跟管理和銷售有關？”

　　劉玉梅道：“銷售那邊我不知道怎麼樣，但我覺得跟領導肯定有關系。聽說廠裡設計的款式不好看，總是壓貨。”

　　“那你知不知道之前五廠偷過别人的設計？”

　　“知道。不過當時我們做的時候并不知道，是後面才聽說的。”

　　“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劉玉梅搖了搖頭：“偷别人的東西肯定上不了台面，後面也沒賺到錢。我覺得做人還是要實誠一些好。”

　　“現在的五廠裡壓了很多貨，你覺得那些衣服的質量怎麼樣？”

　　“面料都是很結實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麼賣不出去。”

　　“工廠走到今天廠裡的工人就一點責任也沒有嗎？”

　　劉玉梅微微怔了怔，最後又搖了搖頭：“這個……我真不知道……”

　　她就是個老實本分的工人，平常做的就是隻管好手裡的活，很多消息也隻是聽别人說的。

　　要說跟工人的關系，她是真的說不出原因。

　　蘇燦道：“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劉玉梅起身向她彎了下腰，準備走時又看着蘇燦一臉懇求地道：“您能接下我們的廠嗎？我一定好好幹活！”

　　“現在還不清楚，我要了解完之後再做決定。”

　　劉玉梅點點頭，腳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間。

　　第二個進來的是第三車間的車間主任潘立政，坐下後蘇燦問了一個讓他意外的問題：“剛才出去的劉玉梅人品怎麼樣？”

　　“很老實的一個人，平常話雖然不多，但她幹活非常麻利。以前廠裡效益好的時候，她還是模範标兵呢。”

　　蘇燦道：“那你說說吧，這個工廠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潘立政歎了口氣：“跟廠領導有很大的關系，根本不會用人。”

　　“舉個例子。”

　　“就說以前的銷售科長吧，就因為他姐夫是商業廳的廳長徐正泰，廠領導就把他弄到了銷售科長的位置上。可實際上這個人人品很差，吃喝玩樂，仗勢欺人，偷雞摸狗，人前一套人後一套。

　　見到廠裡的領導嘴跟抹了蜜似的，見了廠裡的工人就跟欠他多少錢似的。這樣的人當上銷售科長的時候我就說過，這個廠走不遠，果不其然……”

　　“如果我來接管這個工廠，你覺得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

　　潘立政怔了怔，沉默兩秒道：“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好事，對你來說我不敢說是好事還是壞事。這要看你管理工廠的能力怎麼樣了。”

　　他說着歎了口氣：“你還是算了。如果是個男人還好，可你是個女同志，五百萬的外債呀，這可不是個小數目。這個坑一旦跳進來，可能你這輩子就毀了。”

　　蘇燦笑笑：“你倒是挺誠實。”

　　“不是誠不誠實的問題，這就是個擺在明面上的火坑，如果沒有超強的實力，怎麼讓這個工廠起死回生？”

　　“你們工廠現在不就等着有人接管嗎？我接管之後你們不是就有錢了嗎？”

　　潘立政搖了搖頭：“我們确實是盼着有人接管，但我們不能害人呀。為了接管這個工廠，你要是背上一身的外債，這輩子可就毀了呀。”

　　“那你覺得你們這個工廠如果真有人接管了，能不能做到起死回生？”

　　“能！一定能！”

　　“為什麼這麼笃定？”

　　潘立政立即掰着手指頭道：“首先我們廠裡的工人縫紉手藝一點也不差，廠裡的工人都是有底子在的。

　　隻要能把廠裡的貨賣出去，再就是請幾個好的設計師，廠長是那種公私分明，會用人的，工資可以不用一下子發下去，哪怕是先一個月的工資，工廠慢慢地就能翻身！一定能翻身！”

　　看着他堅定的眼神，蘇燦笑道：“想不到五廠到了這種時候，還能有你這麼堅定的支持者。”

　　“我在這個廠裡幹了快十年了呀，這個工廠怎麼起來的我全都知道。”他說到這裡又長長歎了口氣。

　　“為什麼你要歎氣？”

　　潘立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一臉誠懇地道：“聽說有人要接管這個工廠，我原本是帶着希望來的。可沒想到是你這麼年輕的女同志……還是算了吧……”

　　蘇燦笑着道：“看來你有些看不起女同志呀。”

　　“姑娘，不是我看不起你，是我們這個廠欠的外債太多了。我們這麼多人在省政府待了這麼多天，連省政府的領導們都想不出解決的辦法，你一個年輕的女同志，怎麼可能解決這麼大的事情？唉，也不知道接下來省政府到底會怎麼辦？”

　　在他看來，這次有人接管工廠的事情百分百又泡湯了。

　　一個看着才二十多歲的女同志，根本沒有什麼管理經驗，更别提拿出錢來填窟窿了。

　　剛才還抱着一腔希望來的，此時全都化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