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雨季，來娣和弟弟鐵根借了老錢家的鍋竈三次。

　　不管是燉雞還是燉肉總要留一碗給老錢家，說是鍋竈的折舊費。

　　那個家，來娣說到做到，真的再沒有回去過。

　　期間林幫娣倒是抱走過兒子兩次，隻是回去待不兩天鐵根就鬧著要和姐姐玩兒，又哭又鬧，飯也不吃，她拗不過，隻能灰溜溜的又把人送回知青點。

　　或許是礙於臉面，秦運國始終沒有為那三巴掌解釋什麼，更沒有和閨女道歉，隻當沒有這回事。

　　或許在他看來當老子的教育孩子天經地義，哪怕來娣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哪怕這教育過於嚴厲，他也覺得應該。

　　好在來娣也不在意了，沒還手已是她最後的孝心。

　　如今的她有意避著不往父母跟前兒湊，兩方沒有交集，當然也就不再產生矛盾，倒是難得的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

　　秦光耀是在大雨的第七天回到村裡來的。

　　人還是李祖富安排大丫的丈夫宗強去接的。

　　隊裡兩個拖拉機手，另一個拖拉機手被大雨困在媳婦兒娘家了，他不情願也得去。

　　一路上怎樣的臭臉、不耐煩暫且不提，一回來宗強就迫不及待的使喚二丫去老錢家請秦小妹來說話，將秦光耀的慘狀當喜事講的是眉飛色舞。

　　「癱了！真癱了！再也站不起來了，說是腰叫騾子給踩斷了，就上半身還能動彈。」

　　半身不遂，這對秦光耀這個正值青春又有遠大抱負的人來說，估計比直接被騾子踩死都難受。

　　聽說他醒了以後發覺自己腰部以下都沒有知覺當時就瘋了，幾次想自殺都被攔了下來。

　　整個人被病痛和無法忽視的現實折磨的兩眼空洞，徹底喪失了活著的希望。

　　原本宗強是很恨的，他無法原諒秦光耀的害人害己，抱著極大的怨氣去公社的路上甚至有想過要不要一拖拉機撞死秦光耀。

　　直到親眼看見秦光耀的慘狀，宗強釋懷了。

　　老天爺還是開眼的，這報應可比立刻就死狠多了。

　　「你們是沒看見，別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了，當爹娘的耐心也有用盡的時候。

　　秦光耀要死要活的估計太難伺候，我看那王芳雲也到極限了，對她兒子不是打就是罵，態度老差了。」

　　宗強一路上光聽王芳雲埋怨秦光耀了，拖拉機那麼大的突突聲都蓋不過，罵可難聽了。

　　也是，秦光耀再沒本事再不省心，以前也是家裡的壯勞力、頂樑柱，有他在重活兒累活兒總有人幹。

　　如今家裡一個癱瘓的植物人還沒伺候走呢，又來個半身不遂尋死覓活的····這王芳雲命是真苦。

　　伺候走婆婆伺候丈夫，現在還得伺候兒子，一天福沒享過。

　　想到秦光耀當時是怎麼犯渾攔車，被騾子踩成半身不遂的，大丫突然很好奇，「那秦光耀的媳婦兒和孩子呢？沒回來看看他？」

　　「看啥呀～」宗強誇張的後仰。

　　「他還是個健全人那會兒人家就要走，這會兒半身不遂了更看不起他，回來幹啥？上趕著伺候癱子？」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秦光耀現在這情況楊多多不提離婚是嫌麻煩，等著他死呢，回來是不可能回來的，絕對不可能回來。

　　聽宗強說王芳雲倒是去楊多多的表姨家鬧過，想道德綁架楊多多回家伺候自己兒子，可是沒如意。

　　楊多多隻一句「孫子你還要不要？」就把人給打發了，多一個屁都不敢放，灰溜溜的就帶著秦光耀回來了。

　　對外更是一句楊多多的不是都不敢說，誰問都說秦光耀是自己想不開要尋死，自作自受，和兒媳婦小孫子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一個是已經確定廢了的兒子；一個是可愛可親，還有無限可能的小孫子，王芳雲不得已做了選擇，雖然還照顧著秦光耀，但其實已經放棄他了。

　　得了這麼個下場，秦光耀不可謂不慘，難怪宗強能釋懷，就連大丫也沉默了，搖了搖頭，將此事翻篇。

　　「對了。」

　　宗強看了眼在炕上聽話躺著的寶，「我今天特意上醫院產科問了一遍，醫生護士都說沒聽哪個產婦說丟了娃，寶確定就是被自己親娘遺棄的。」

　　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到宗強這樣說，大家還是憤怒不已。

　　這孩子才剛出生，以後怎麼樣還不知道呢，怎麼能因為是個女娃就拋棄她呢？

　　就秦光耀那樣的麻煩精，那樣的自私鬼，都癱瘓了他娘還認命伺候著他呢，是男是女就這麼重要嗎？

　　「造孽的玩意兒，等著天打雷劈吧！遲早遭報應！」大丫的婆婆咬牙切齒。

　　一開始她就看不慣隔壁床那個瘋婆子，隻是沒想到這人瘋的這麼徹底，閨女的命也是條命啊！

　　既然確定是故意遺棄，那這人就難找了。

　　明明大丫出院的時候還聽醫生說隔壁床產後大出血，需要在醫院久住觀察，不能擅自回家，結果第二天李祖富報案後公安找過去人卻已經出院走了。

　　這時候的病人檔案都是手寫的，忙起來能省略就省略，基本提供不了什麼有用信息。

　　那家人明擺著故意躲藏，就是公安去找也要費些時間，這期間寶就隻能留在大丫家裡。

　　她這麼小，又因為親生母親的虐待十分虛弱，要是送去福利院十之八九是要夭折的，大丫不忍心。

　　也是如今家裡的條件好些了，養一個養兩個都一樣，大丫婆婆才沒說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著兒子和兒媳婦的心意去胡鬧。

　　隻是她沒想到這一養就養了足足四十天。

　　直到大雨停了，社員們的生活恢復正常，寶的親生父母依舊沒有消息。

　　李祖富倒是上心，不愧是人民的好隊長，這期間他沒少往公社跑，可得到的反饋都是再等等，已經在找了。

　　李祖富知道那狠心的兩口子八成是找不到了，本來因為公社治安崩潰的緣故，公安人手就不夠，這兩口子又有意隱瞞，能找到才怪了。

　　一個因為重男輕女被遺棄的小女娃，福利院裡都是這樣的可憐孩子，見實在找不到爹娘，李祖富就打算把人送去福利院。

　　天天盼著找到孩子的親生父母，可真到了找不到要送走的時候，大丫一家又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