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咋來哩？」招娣看見母親倒是沒什麼負面情緒，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笑呵呵的。

　　來娣也沒掉臉子，雖然嘴上沒姐姐那麼親熱，卻是麻溜的站起來去幫母親掀擋風的布簾子。

　　「我咋來哩？」林幫娣氣笑了，她目光環視一圈兒，毫不客氣。

　　被她這狼一般陰狠的眼神掃過，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當時就嚇哭了。

　　「我不來！我不來還不知道你的錢都被誰糟踐了！我讓你們吃肉！讓你們吃好的！」

　　也不知道林幫娣咋想的，竟然撲上去就要掀桌子。

　　眼看白面豬肉就要被糟蹋了，招娣來娣大驚失色，小孩兒們也顧不上害怕這老妖婆了，尖叫著上來阻攔。

　　林幫娣都把盛放著白胖餃子的簸箕端起來了，硬是被來娣又搶了過去。

　　她又想去嚯嚯招娣懷裡護著的豬肉餡，可才伸出手就被幾個小孩兒齊心協力，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給牽制住了。

　　「老妖怪！不準你欺負大姐！也不準你嚯嚯餃子！」一個小孩兒大喊，其餘的孩子也像是打了雞血似的，直接合力將林幫娣給按倒了。

　　林幫娣背上還背著秦鐵根呢！那麼大的會跑會跳的孩子，也不知道她總護在懷裡、背在背上是想幹什麼。

　　招娣來娣姐妹見狀生怕出事，趕忙去攔。

　　好一通撕扯，人人都頭髮散亂、臉蛋通紅，終於是拉開了。

　　林幫娣向來是不講理的，哪怕是她先出手發難要毀糧食，也不耽擱她這會兒坐在地上又哭又嚎，說閨女打娘遭雷劈啥的，鬧個沒完。

　　招娣來娣頭都大了，倆人不是沒長嘴的性格，第一時間就向母親說明了買肉也好、買面也好，甚至買油鹽調味的錢都是知青點的錢。

　　是這幫孩子一年辛苦的血汗錢，跟她們姐妹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就是幫忙也不過是幫著採買一番、和面調餡兒罷了，都是社員，鄰裡鄰居常來往幫襯的事情，有什麼好鬧的？

　　招娣苦口婆心的勸，林幫娣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慣會顛倒黑白，剛才分明是混戰，她非說自己被倆閨女合力打了，活不成了，要死要活的。

　　或許是因為常年不在家，外地求學的緣故，對爹娘還保有一絲從前弟弟沒出生時的美好印象，招娣始終想好好和母親說話，解釋清楚，皆大歡喜。

　　可來娣卻不同，她一眼就瞅出來母親這一趟來是為啥，當即冷笑道：「是嫌一張大團結不夠，要錢來了吧？說啥怕外人花了姐的錢，難道你就不想花？」

　　這話一出口，當即就跟點燃了炮仗的引線似的。

　　林幫娣又氣又急，一蹦三尺高，指著來娣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住嘴！老娘最不該的就是養大你！我花你姐錢咋了？我該花！她不該孝順我和你爹？你倆往外瞅瞅，誰家的閨女大了不幫襯家裡不養弟弟？還好意思說！」

　　不應該說是圖窮匕現，應該說林幫娣從始至終就沒瞞過她的心思。

　　隻是對著招娣這個她一直以來寄予厚望，託付最多感情的閨女，有些心思林幫娣還是羞於說出口的。

　　她寄希望於招娣自己領會，然後遂了她的意。

　　罵完來娣這個不爭氣的，林幫娣又坐回地上，喘了兩口粗氣後終於捨得放下她一直背在背上的金疙瘩。

　　有時候真的不好說這兩口子是愛兒子還是害兒子，秦鐵根四肢健全好好的一個人，非要限制他，有時候看著也怪可憐的。

　　就像現在，秦鐵根終於從母親背上被放下來，兩眼都迷離了，顯然被林幫娣剛才一通撒潑打滾折騰的不輕。

　　這家人的感情是真複雜，從前有多相親相愛，鐵桶一塊；現在就有多怨恨委屈，四分五裂。

　　要說是全然沒有感情？其實招娣和來娣都還挺喜歡自己這個弟弟的，剛生出來時姐妹倆也抱過親過，打心眼兒裡愛著他。

　　不客氣的說，如果沒有林幫娣和秦運國這兩個老不知羞老不要臉的拖後腿，姐弟三人的感情勢必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單看招娣、來娣和妹婷三姐妹之間的關係就能看出來，她們是姐姐有姐姐樣兒；妹妹有妹妹樣兒，都是好孩子。

　　也正因為如此，林幫娣和秦運國每每抱怨兩個閨女不幫襯弟弟時，來娣都想笑。

　　她是不想幫襯弟弟嗎？

　　弟弟在她背上走過這大溪溝村的每一寸土地，她幫弟弟洗尿片、洗澡、洗屁股的時候都不算幫襯，非得真金白銀拿出來才算幫襯唄？

　　從來不覺得是自己不愛弟弟，不想對弟弟好，招娣和來娣對弟弟其實沒什麼意見，反倒是爹娘的自以為是讓姐弟三人越走越遠。

　　說起來這秦老大兩口子是有些福氣在身上的，雖然兩口子不咋地，生下來的孩子卻是個個兒都聰慧，心眼兒也好。

　　就說小小的秦鐵根吧，雖然人不大，卻比兩個老不死的明理。

　　能清楚感受到兩個姐姐對自己抱有善意的他，對母親上門找事兒的行為很不認同。

　　所以當母親把他從背上放下來，眼神一個勁兒示意他向大姐要錢時，秦鐵根小嘴兒一閉，眼神堅定，一個字也不肯說。

　　他就不明白了，家裡又不是吃不上飯！和有爹有娘的他比起來，知青點裡這幫沒爹沒娘的孩子顯然生活更加困難，大姐幫一把咋了？

　　他們本來就比自己更需要幫助呀！

　　當然這些話秦鐵根從來隻敢在自己小小的腦袋裡想一想，不敢說出來，生怕母親又要發瘋。

　　一直提什麼結婚、蓋大房子、讀書考大學等很多年以後的事情，煩人得很。

　　每每這個時候秦鐵根就很迷茫，也很不理解。

　　他現在這個年紀正是積極觀察、學習外界知識的年紀，父母和身邊人是他的第一個老師。

　　他不懂，父母一時說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將來傳承香火、繼承家業的重任都要靠他；

　　一時又讓他張口向姐姐們要錢、要東西，好像姐姐們不給錢不幫忙，他就結不了婚、住不了大房子、也考不上大學似的。

　　合著他這頂樑柱這麼沒用的嗎？

　　內心裡認為自己是一根不合格的頂樑柱，秦鐵根很慚愧，也很自卑。

　　他不想結婚也不想住大房子，更不想考大學了！反正他也配不上。

　　因此當母親不停推搡他，逼著他向大姐要錢時，秦鐵根堅定的閉上嘴，死活是不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