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骨頭湯還有，明早還給大丫送麵條來吧，她現在也吃不了別的。」

　　秦小妹提著飯盒和哥哥一起下樓，二人商量著明天給大丫一家帶什麼飯。

　　這時候在醫院陪護能有親戚照應著吃上一口不要錢的熱飯已經是萬幸了，吃什麼都沒挑的，要知道秦小妹這麼客氣，那一家三口又該抹眼淚了。

　　「大骨頭湯還有，鹹菜炒雞蛋沒有了，家裡隻有下水，明早上炒個肝尖兒還帶饅頭吧，方便些。」錢慶春也要和大丫一家一起回去，家裡還有活兒呢。

　　「嗯，多帶倆饅頭，我看宗強哥都沒吃飽。」

　　「成，都聽你的。」

　　兄妹倆商量著往外走，出大門下台階的時候正好碰上一臉憔悴拿著飯盒的王芳雲。

　　對方也注意到秦小妹手裡那幾個大飯盒，心裡頓時就不是滋味兒了。

　　按理說大丫和秦小妹隻是鄰居而已，就算從小一起長大，難道還能有一個院兒裡長大的堂兄姐妹親？

　　自家大哥都半身不遂了，躺在那冷冰冰的病床上昏迷不醒，也不說來看上一眼。

　　明知道就嬸子一個人做不到看護病人的同時跑腿買飯，也不說來送口熱乎的。

　　平時秦小妹深居簡出，不時在公社忙活小吃車的生意；就是在家裡踩縫紉機，估計王芳雲是有日子沒瞧她臉色了，忘了那份難堪與尷尬，竟然將人攔住，理直氣壯的開始說教。

　　「小妹！你這娃子心可真硬呢～你大哥都啥樣了也不說來看一眼，送飯也不帶我們娘兒倆送一口，年輕人得大方些，你太記仇了以後日子咋過？」

　　虧得王芳雲沒瞎沒傻，還知道秦小妹跟老秦家有仇呢，怎麼好意思管她要熱飯吃的？

　　秦小妹還沒開口呢，錢慶春先不樂意了。

　　「不是嬸子，你這話說的我就不樂意聽了，她大哥我一頓能吃三碗飯，壯的跟牛犢子似的，你可不能咒我！

　　再說誰說的年輕就該吃虧不記仇？那你纏著隊長訛老梁叔幹啥？秦光耀就不能吃虧嗎？」

　　王芳雲一噎。

　　沖著秦小妹她還能擺擺長輩的架子，雖然沒什麼用處，可沖著錢慶春，這全大隊出了名的莽撞人，她卻不敢占嘴上的便宜。

　　「我不跟你說！」王芳雲不知道該咋回錢慶春的話，索性直接繞開他，對秦小妹下達指令。

　　「光耀這兒離不開人，你既然記仇不願意看自己的大哥一眼，也不願意幫嬸子的忙，那回村裡去照看照看你三叔總行吧？

　　他一個人躺在家裡·····又是那麼個情況，沒人在身邊不行啊～」說著王芳雲就抹起了眼淚。

　　怎麼著？三叔難道就對自己很好嗎？秦小妹被王芳雲的理直氣壯整的都不自信了。

　　她低頭想了想，確定從小到大三叔從沒疼過自己，和那家裡的人一樣把她當奴隸使喚。

　　再擡頭，秦小妹用與秦愛國當年一般無二，面無表情的冰涼模樣說道：「過好過孬都是個人的命，三叔就是爛在炕上的命，我可管不了。」

　　說實話，就秦小妹和老秦家的恩怨，這種時候她不上趕著踩上一腳已經是厚道人了。

　　王芳雲也不知道是病急亂投醫還是認定她年輕臉皮子薄好欺負，說出這種瘋話來。

　　要說秦老三一個植物人，自己一個人躺在炕上沒人過問確實是不應該，可他又不是全家死絕了，那不還有兩個親兄弟嗎？

　　怎麼著也輪不著秦小妹這個已經過繼給他人，上了別人家族譜的丫頭管。

　　「你！你就這麼狠心不管你三叔了！」王芳雲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看得出來她是真擔心家裡的丈夫，可惜找錯了人。

　　「沒說不管啊。」秦小妹當然不能不管。

　　那也是大溪溝村的社員，碰都碰上了，幫忙帶句話給秦家兩兄弟的義務她還是會盡到的

　　嫁到老秦家二十多年，自己的大伯哥和小叔子是個什麼德行王芳雲能不知道？

　　她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才從來不把希望寄托在這兩個人身上，寧願找秦小妹看臉色也沒想過找大隊長給家裡帶句話。

　　王芳雲還想掙紮，希望秦小妹可以代替她去照顧秦老三。

　　可任憑她怎麼求饒認罪，說自己對從前種種多麼後悔，秦小妹都始終面無表情，甚至很想笑。

　　最後還做了總結。

　　「你不是後悔不應該那樣對還是個小娃的我，你是現在沒人可用，實在沒辦法了。但凡現在過好日子的是你，你一樣看不起我，哪怕我從來就沒得罪過你。」

　　秦小妹離開老秦家的時候還是個十幾歲的毛丫頭，她能怎麼得罪王芳雲？

　　無非是沒人撐腰勢弱，人人都習慣來踩她一腳罷了。

　　可惜啊～風水輪流轉，現在過好日子的是她，卑微求人的是老秦家。

　　她付出了很多辛苦，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難道還不能奚落兩句，擺擺臉色？

　　秦小妹油鹽不進，應該說她一開始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不可能幫王芳雲去伺候秦老三的屎尿。

　　是王芳雲自己抱有不可能實現的妄想在糾纏秦小妹。

　　以為賣賣慘，掉兩滴鱷魚的眼淚就能把過往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當初秦小妹流的眼淚可比這多多了，怎麼沒人覺得她可憐，對她這個沒爹沒娘的孤女好一點兒呢？

　　看夠了王芳雲的絕望吃癟，錢慶春才心滿意足的拉著秦小妹走了。

　　他雖然虎，但其實很多時候都還算是個善良正常的人。

　　也不知道為啥，一碰上老秦家的人和事就跟個變態似的，特別樂意看他們痛苦、看他們絕望、看他們悔不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