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周麗發獃，周老爺子又罵了起來……

　　許檸進屋後就到衛生間洗手去了。

　　出來時見老爺子正在罵人，她立即輕輕勸道：「爺爺，醫生的話，您都不聽了嗎？」

　　「柳醫生再三交代，您不能生氣。」

　　「我又不是小孩子，更不是七老八十動不了，端個飯哪能要別人？」

　　「爺爺，您坐著，我給您端飯去。」

　　多好的孩子啊！

　　周老爺子的眼眶紅了。

　　同時，心中的怒火又上來了。

　　他恨恨地瞪著從陽台上洗手出來的孫子，恨不得敲破他的腦袋。

　　但是，周老爺子知道不能鬧，他的孫媳婦餓了。

　　若真鬧起來，這飯就吃不成了。

　　別人不吃沒什麼，少吃一餐也餓不死。

　　可他捨不得許檸挨餓。

　　周振軍結婚後就不回家，第一年，周老爺子去找過他。

　　隻是周振軍倔如牛，說若是非逼他回家，他就申請調去大西北。

　　老人家回來就病了。

　　許檸知道後，休了十天假，特地去鄉下照顧他，並勸他不要插手她與周振軍之間的事。

　　她說，日久生情。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隻要自己堅持，隻要自己足夠優秀，總有一天周振軍會喜歡上她的。

　　不管多少年，她都願意等。

　　就這樣，老爺子才沒有再過問。

　　隻不過，老人家越來越不愛回城裡了，也不願提起這個二孫子。

　　甚至還交代，就算是他死了，也不用通知周振軍。

　　許檸知道老爺子是真心待自己。

　　也知道周振軍對自己是真的不愛。

　　結婚三年後，她給他寫信，提出離婚。

　　但周振軍隻字未回，他要讓許檸守著結婚證過一輩子。

　　周爺爺死後，周振軍寫信給她，說同意離婚。

　　但許檸較上勁了，也是隻字未回，她要讓周振軍在她這棵歪脖子樹上弔死。

　　一眨眼，一輩子就沒了……

　　想到上輩子，許檸就想敲碎自己的腦袋瓜子——那麼愚蠢的人真是自己嗎？

　　可後悔也沒用，上輩子已經過去了，要過好的是這輩子。

　　很快，大家坐下吃飯。

　　今天周老爺子進了城，飯菜是不錯的，有魚有肉。

　　周老爺子疼愛許檸，好菜都放在她面前，一個勁地讓她吃。

　　氣氛有點沉重。

　　吃飯時，除了周爺爺叫許檸吃菜的聲音外，就隻有眾人嚼飯菜的聲音了。

　　許檸本來吃飯快，但為了等老爺子，故意放慢了速度，與老人家最後一起吃完。

　　「振軍，你給我過來！」

　　一放碗，周老爺子就下了命令。

　　可許檸不想再受侮辱。

　　「爺爺，你先別發火，我能跟您去房間裡先聊聊嗎？」

　　「這離婚的事，真的是我提出來的，不是周二哥提的，不怪他。」

　　「我們先聊聊，一會兒再提這事好不好？」

　　周老爺子當年可是許外公家大商鋪的掌櫃。

　　新中國成立後還是供銷公司的領導，自然是個聰明人。

　　看著許檸懇求的雙眼，他咬著牙點了點頭：「好，爺爺聽你的。」

　　兩人進了周振軍父母的房間，因為那個房間大。

　　一進門，周老爺子就開了口：「小姐……」

　　「爺爺，不可以這麼叫，現在是新社會，我是您的小輩。」

　　「您要真疼我，還是叫我檸檸吧。」

　　周老爺子「小姐」兩字剛出口，許檸就迅速打斷了他的話。

　　「檸檸，不管是什麼社會，你在我老頭子的心目中，永遠是……親人。」

　　老人家眼淚汪汪……

　　老人想說什麼，許檸懂，因為她知道老人的過往。

　　周老爺子不是帝都人，而是年輕的時候逃荒到帝都來的。

　　當年他才十三歲。

　　有一天餓倒在自己外公家門口，被從學堂歸來的外公撿到了。

　　外公帶他回家，給他衣服洗了澡，還讓傭人給他做了飯。

　　從此，小時候的周爺爺就留在外公家當了書童。

　　就這樣，他跟著學了不少知識。

　　周爺爺十六歲時，外公去了國外留學，他就進了外公家的商鋪當學徒。

　　自那天起，他一直在外公家的商鋪幹，直到解放。

　　而且許檸還知道，外公捐助何爺爺軍糧與銀錢的事，都是他在做。

　　並且在何爺爺的介紹之下，周老爺子還秘密加入了組織。

　　老人家一生勤儉，一生忠心，深得外公的信任。

　　這也是外公把唯一的外孫女，放心交給周老爺子的原因。

　　隻是現在是特殊的時代，而且許檸是新社會的人，她沒有主僕觀念。

　　給老人家遞上一塊手帕後，許檸一臉真誠地看著周老爺子開了口……

　　「爺爺，我知道您疼我，不管我離不離這個婚，您永遠是我的爺爺。」

　　「當初是我年紀小不懂事，以為長得好看就什麼都可以，把自己單方面的喜歡當成了愛情。」

　　「現在我懂了，喜歡必須是相互的。」

　　「就好比我以前養的波斯貓一樣，它跟別的貓跑了，當時我很難過。」「現在想想，既然它已經跟別的貓跑了，我就再也不用想它了。」

　　「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再養一隻。」

　　「單向的喜歡不是愛，錯把這種喜歡當成愛，最終是無法幸福的。」

　　「人，總有眼瞎的時候，對不對？比如我媽。」

　　「隻不過，她眼瞎得有點厲害，以至於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愛的是個畜生。」

　　「爺爺，周二哥討厭我，這是事實。」

　　「但我不恨他。」

　　「領證那天，他說得很清楚，是我堅持要嫁的。」

　　「反正現在我也不喜歡他了，不應該再以任何的理由與他綁在一起了。」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想嫁就嫁、想離就離。」

　　「但是沒有辦法，我不想再這樣生活了。」

　　「我還年輕，才二十五歲，跟您一樣活過七十歲的話，還有近五十年的時間。」

　　「五十年的時間太漫長了，這樣的日子太過煎熬。」

　　「我要跟外公外婆一樣，找一個彼此相愛的人嫁了，幸福到老。」

　　「爺爺，您能成全我嗎？」

　　「不要擔心我外公外婆會難過。」

　　「在他們的心中，隻要我幸福，就是他們最開心的事。」

　　——這孩子，是真的被傷了啊。

　　屋裡，一片寂寞，隻有周老爺子的抽泣聲。

　　他對不起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