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用心捶打,方得真意
翌日,辰時。
法相府,甲八教室。
學員們再度齊聚,經過一夜休整,精神看起來比昨日傍晚時要好上許多。
然而,教室內瀰漫的空氣,卻比昨日開課前更加浮躁與疑惑。
「昨日那算什麼課啊?打了一整天木樁,胳膊現在還酸著呢!」
「就是!半點收穫都沒有,純粹是折磨人!難道我們進聖院,就是來幹苦力的?」
「段導師這教學方法……也太奇怪了吧?不會是拿我們尋開心吧?」
「小聲點!別讓導師聽見了……不過說真的,今天不會還繼續打那破木樁吧?」
「應該不會吧?總得教點真東西吧?」
議論聲嗡嗡作響,大多數學員臉上都帶著困惑、疲憊以及一絲隱隱的不耐。
他們滿懷憧憬進入聖院,渴望學習高深功法秘術,卻被要求像凡人武夫般捶打木樁,這落差實在太大。
林淵一行五人坐在角落,同樣在低聲交談。
「公子,你昨日有休息好嗎?」
紫晴萱關切地問道。
「嗯。」
林淵點頭:「雖然回去的有點晚,但對我們元丹境修士而言,這點訓練不算什麼。」
月星璃看向林淵:
「可有所獲?」
林淵道:
「暫無明確感應,但那木樁絕非凡物,反震之力中偶爾會有一絲韻律,稍縱即逝,或許是我們錘鍊得還不夠,也或者心境尚未真正沉入。」
血夢鳶打了個哈欠:
「反正本姑娘是陪你練到最後的,胳膊現在還酸,今天要是還練這個,我可要抗議了。」
錢心柔小聲道:「我、我聽公子的……」
正說話間,教室門口光線一暗。
段宛琳準時出現。
依舊是那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裙,水晶高跟涼鞋的脆響敲擊著地面。
她面色平靜如水,徑直走上講台。
教室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學員下意識地挺直脊背,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段宛琳面向全員,直接開口道:
「今日課程,依舊是前往法相錘鍊室,擊打法相樁,要求不變。」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潑入熱油鍋!
「什麼?還打?!」
「導師!昨天打了一天,根本沒用啊!」
「是啊導師!我們胳膊都快擡不起來了!」
「這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我們不是來當苦力的!」
質疑與不滿的聲音瞬間爆發開來,比昨日更甚。
段宛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波動:
「若覺此法無用,不願繼續者,現在便可離開,去尋你認為有用之法,或申請調換導師,我不會阻攔。」
又是這句話!
教室內氣氛一滯。
短暫的死寂後,第三排,一名身著綉有雪山紋樣錦袍的青年猛地站起。
他是來自東域十宗之一天山派的核心弟子,名叫冷峻峰,在門派中也是眾星捧月的天才,何曾受過這等愚弄?
「好!既然導師都這麼說了!」
「這勞什子打樁,練了兩日毫無寸進,根本就是浪費光陰!」
「我冷峻峰進入聖院,是為求無上大道,不是來此地做苦役的!」
他環視四周,語氣充滿失望與不屑:
「本以為東域聖院乃修行聖地,教學必有獨到之處,沒想到竟是這般模樣!這課,不上也罷!」
說罷,他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
有人帶頭,立刻引起了連鎖反應。
「冷師兄說得對!這根本不是修鍊!」
「我也走!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自己去藏經樓找功法!」
「算我一個!」
陸陸續續,又有二十餘名學員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憤懣的表情,跟隨冷峻峰離開了教室。
其中不乏一些出身大族、自視甚高的子弟。
轉眼間,教室內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座位。
留下的人,有的眉頭緊鎖,似在掙紮。
有的面露堅定,選擇相信導師。
有的則純粹是出於不敢輕易放棄聖院資格或畏懼導師權威。
林淵所在的角落,五人安然未動。
林淵神色平靜,目光沉穩。
月星璃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麼。
紫晴萱輕輕嘆了口氣,卻並未起身。
錢心柔緊張地攥著衣角,看向林淵。
血夢鳶撇了撇嘴,嘀咕道:「走得好,清凈。」
段宛琳對於學員們的離開,沒有任何反應,隻是道:
「留下者,隨我來。」
眾人心情複雜地起身,再次跟隨著那道清冷的白色身影,穿過熟悉的迴廊,來到了那間寬闊的法相錘鍊室。
沉重的玄鐵大門再次開啟,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
隻是今日,留下的學員們看向那些暗紅色木樁的眼神,少了昨日的好奇與興奮,多了疲憊與無奈。
「開始吧。」
段宛琳的聲音打破沉寂。
沉悶的「砰砰」聲再度響起。
大多數留下的學員,也隻是機械地揮動著手臂,心思早已不知飄向何方。
整整一日毫無結果的體力消耗,已然消磨了他們的耐心與熱情。
汗水再次浸濕衣衫,喘息聲在空曠的室內迴響。
手臂的酸麻腫脹感更甚昨日,每一次擊打都彷彿在與自己的極限抗爭。
又是一整天的時光,在單調的捶打中緩緩流逝。
夕陽西斜,晚霞的餘暉透過高窗。
不少學員已經累得幾乎癱倒在地,靠著木樁喘息,眼神空洞,心中充滿了懷疑。
難道……真的要一直這樣打下去嗎?這真的是修行嗎?
就在這瀰漫著濃重沮喪與疲憊的氣氛中。
「砰!」
一聲與之前似乎並無不同的悶響,從某個角落傳來。
然而,緊接著,發出這一拳的林淵,動作卻驟然停滯!
他保持著出拳的姿勢,拳頭抵在木樁之上,雙眼猛然閉上,眉頭緊鎖,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悠長而輕微,周身的氣息似乎與外界隔絕,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那與木樁接觸的拳面之上。
不僅如此,以他拳頭與木樁接觸點為中心,那暗紅色的木樁表面,竟閃過了一層光暈!
雖然一閃即逝,但在場不少一直留意四周的學員,還是捕捉到了這絲異樣!
「嗯?!」
「快看!林淵那邊!」
「那木樁……剛才是不是亮了?!」
「林淵他……好像不對勁!」
驚呼聲打破了練功房的沉悶!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裡的林淵!
林淵身旁的四女也被驚動。
月星璃清冷的眸子陡然睜大,閃過一絲驚詫。
紫晴萱美眸中顯露精芒。
錢心柔捂住小嘴,差點驚呼出聲。
就連一直漫不經心的血夢鳶,也停下了動作,饒有興趣的看了過來。
不遠處,一直如同雕塑般靜立的段宛琳,此刻眸子裡終於爆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她沒有立刻上前打擾,隻是靜靜地注視著。
約莫過了盞茶工夫,林淵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收回拳頭,睜開雙眼,眸中彷彿有精光一閃而逝。
段宛琳這才邁開步伐,踩著清脆的足音,不疾不徐地走到林淵面前:
「林淵,方才你可是有所感悟?」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屏息凝神,等待著答案。
他們太想知道,這折磨人的打樁,到底能悟出什麼?
林淵定了定神,對著段宛琳恭敬一禮:
「回稟導師,學生方才確實僥倖捕捉到了一絲感應。」
「在無數次純粹的肉身捶打下,心神逐漸放空,雜念盡去。」
「就在方才某一刻,拳面傳來的反震之力,不再僅僅是麻木的衝擊……」
「學生彷彿聽到了木樁內部傳來了一絲律動。」
「那律動中,蘊含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和諧共存的氣息……」
「一種是鋒銳無匹、堅不可摧的金鐵銳氣,彷彿能斬斷一切;另一種是生機勃勃、綿延不絕的草木清靈之氣,充滿滋養與生長的力量。」
「學生的心神順著那律動沉入,隱隱看到了金之鋒銳的軌跡與木之生髮的韻律……」
「甚至,在那兩種氣息交織的最深處,似乎還觸摸到了一絲更加玄奧的法則意蘊。」
金鐵銳氣!草木清靈!法則意蘊!
每一個詞,都如同重鎚敲擊在其他學員的心頭!
他們捶打了整整兩天,手臂都快廢了,卻連一絲元素波動都感覺不到,林淵竟然直接感悟到了具體的屬性氣息,甚至觸及了法則的皮毛?!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吧!
段宛琳眼中讚賞之色更濃,追問道:
「那你可知,你又是憑藉什麼,才感悟到這木樁中封存的力量?」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所有學員瞬間豎起了耳朵傾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林淵略一思索,朗聲道:
「學生以為,關鍵在於兩點。」
「其一,是純粹肉身的不懈錘鍊。」
「封禁元力,以最原始的力量反覆擊打,看似笨拙,實則是在最大程度地激發身體本能與感知,讓每一寸肌肉、骨骼乃至血液的震動,都與木樁的反震產生最直接的共鳴。」
「若動用元力,力量的性質變得複雜,反而會幹擾甚至掩蓋這種最本質的共鳴。」
「其二,是心神的全然投入與靜悟。」
「捶打之初,學生心中亦有雜念與不耐。但隨著時間推移,當身體疲憊到一定程度,精神反而被迫集中,開始下意識地去傾聽拳頭與木樁接觸剎那的每一點細微反饋。」
「摒棄所有功利與急躁之心,將心神沉入每一次擊打、每一次反震之中,如同用心靈去撫摸木樁內部的紋理與脈絡……方才在某個心神徹底沉靜的瞬間,捕捉到了那一絲律動。」
他看向段宛琳,總結道:
「所以,導師讓我們封禁元氣,用意深遠,非是要我們做苦力,而是以此辦法逼迫我們回歸修行最本質的身心錘鍊與感悟,去直接觸摸元素與法則最原始的氣息。」
「這非是捷徑,卻是最紮實的根基之法。」
一番話,條理清晰,剖析深刻,不僅回答了自己的感悟過程,更將段宛琳看似荒謬的訓練方法的深層用意,闡述得明明白白!
段宛琳靜靜地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容:
「說得好,這正是我要求你們如此訓練的用意,可惜,能真正明悟並堅持下來者,寥寥無幾。」
她的目光掃過其他學員,那些之前懷疑、抱怨、敷衍的面孔,此刻大多漲得通紅,低下了頭,心中充滿了慚愧與懊悔。
原來導師並非刁難,而是用心良苦!
原來這看似愚蠢的打樁,竟蘊含著直指大道的玄機!
他們卻因急於求成、心浮氣躁,白白浪費了兩日時間!
「多謝導師指點迷津!」
「學生愚鈍,誤解導師苦心,請導師恕罪!」
「多謝林淵同學!讓我等茅塞頓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醒悟過來的學員們紛紛開口,語氣真誠,之前的怨氣與不解煙消雲散。
段宛琳擺了擺手:
「既已明悟,便知該如何做了,繼續錘鍊吧。」
「記住,身與心同煉,力與意共融。」
「是!導師!」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這一次,他們再次揮拳擊向木樁時,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有敷衍與不耐,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專註與沉靜。
他們開始嘗試像林淵所說的那樣,收斂心神,用身體去細細感知每一次撞擊的反饋,用心神去傾聽木樁內部的聲音。
練功房內,那「砰砰」的擊打聲,似乎也變得更加沉穩、更加富有韻律。
林淵身旁的四女,美眸中更是異彩漣漣。
「公子,你真厲害!」
錢心柔眼中滿是小星星。
「哼,算你這小子有點本事。」
血夢鳶也難得誇獎一聲。
月星璃與紫晴萱亦是滿眼柔情的望著男人。
林淵對四女微微一笑,沒有多言,也再次沉心靜氣,開始了新一輪的錘鍊。
他能感覺到,方才那一絲感悟,如同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要抓住這種感覺,繼續深入。
一時間,整個法相錘鍊室內,眾人都卯足了勁兒捶打木樁,顯得熱火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