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回憶起不堪的從前，楊多多意識到在大溪溝村的那些年，也不全然是別人對不起她。

　　想到自己和母親曾經騙吃了來娣一隻雞，她臉上就燒的慌，提步走進卧室。

　　打開存錢的小荷包數了六塊錢出來，單獨放好，楊多多打算過兩天找同樣在鋼廠門口擺攤的錢大娘幫忙，將這錢代為交給來娣，和她說一聲對不住。

　　那些年她就是再難，再饞，也不應該坑一個半大孩子的東西吃，是她和母親錯了，楊多多不求得到來娣的原諒，隻求自己心安。

　　她如今也是個母親了，可以理解當時母親想要給虛弱的自己補身的心情。

　　可以理解，但不代表這就是對的，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她隻希望可以略微彌補。

　　閱歷與年紀無關，不是到了某個年紀就會突然開智的，人總是記吃不記打，不經歷過些痛徹心扉的事情是不會長大的。

　　雖然現在說這話有些奇怪，但楊多多還是想說，她之前吃的那些苦都沒有白吃，生活的毒打真的教會了她做人。

　　仔細的包裹好錢票，小心藏在抽屜的夾層裡，走出卧室，小楊禮的糖餅也吃完了，正伸手拿肉包子吃，楊多多見了趕忙制止他。

　　「把另一個糖餅也吃了，這肉包子待會兒媽給你熱熱再吃，小心鬧肚子。」

　　「可是另一個糖餅是給媽媽留著的。」楊禮把餅遞給母親，鬧著非要她咬一口，「可甜了，媽吃。」

　　國營飯店售賣的糖餡餅用料紮實，內餡是紅糖裹著核桃仁兒，餅皮上還嵌著瓜子仁，一口咬下去酥脆噴香，甜香四溢，比肉包子還好吃，楊多多沒忍住，從善如流的咬了一大口。

　　剩下的留給孩子吃，楊多多就著鍋裡的熱水收拾魚，打算做一桌像樣的中秋晚飯出來。

　　母子倆的生活簡單但吃喝不愁，又有林立業三五不時的送些時髦新奇，有錢也買不著的零嘴來，小倉庫滿滿的。

　　孩子喜歡吃炸魚，楊多多將魚腌上，又取了一罐山楂罐頭、一罐黃桃，打算摻在一起煮熱當甜湯喝。

　　主食吃貼餅子，家裡還有半拉熏雞，拿來和土豆、豆角一起燉，餅子就貼在鍋沿兒上，一鍋出能沾點兒肉味兒，楊多多和兒子都愛吃。

　　當年住在老林家油瓶兒倒了都不扶的楊多多也是練出來了，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人的潛能啊～果真是被逼出來的。

　　吃完糖餅，楊禮又鑽進竈門前，熟練的燒火，還會控制火力大小，這一看自己一個人在家時就沒少研究竈上的活兒。

　　楊多多欣慰且心疼，又取出一份餅乾給兒子吃，「今天過節，想吃多少零嘴就吃吧，待會兒還有甜湯喝呢。」

　　餅乾和罐頭都是舅舅拿來的，楊禮吃零嘴不忘舅，仰起頭問母親，「咱們不和舅舅、姨姥姥一起過節嗎？他們有沒有餅乾吃？」

　　楊多多一愣，隨即目光又溫柔幾分，摸了摸兒子的頭，「好小子，你舅舅和姨姥姥沒白疼你，放心，媽一早就送了魚和月餅去，他們都吃上了。」

　　這孩子有孝心，比他爹強，楊多多欣慰，越看楊禮越愛。

　　兩個人的飯好做，燉了雞炸了魚，再加上一盤貼餅子、三個月餅，擺了一桌子，楊多多和楊禮坐在桌子兩頭，人手一杯甜湯，像模像樣的幹了一杯。

　　這個家人雖然少，愛卻是滿滿的。

　　楊禮從不覺得沒有父親的家庭不完整，相反的，現在和母親兩個人的生活讓他感覺很自在，偶爾還有舅舅和姨姥姥陪他玩兒，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在心裡默默許下願望，楊禮接過母親遞給他的大肉包咬了一大口，又加了一條願望。

　　希望每天都能吃到肉包子。

　　看著眼前咬一口包子笑眯了眼的寶貝兒子，楊多多心軟成一片，深覺愧疚。

　　「兒子，是媽沒照顧好你，以後媽晚一小時去擺攤，早上給你做好吃的，咱蒸肉包子、炸丸子吃好不好？」

　　那當然好了，楊禮猛猛點頭，嘴裡被肉包塞的滿滿當當，咀嚼了幾下艱難咽下，才補充道：

　　「和媽媽一起吃早飯，吃完早飯一起去擺攤，我有力氣，也能幫忙了。」

　　「那怎麼行？」楊多多大驚失色，連忙搖頭否決了兒子的提議。

　　這世道可不安生，她一個女人尚且自顧不暇，要再帶著個小娃·····

　　不行不行，萬一一眼沒看住，豈不悔恨終生？

　　見母親又一次拒絕了自己的提議，楊禮有些失落。

　　他隻是不想一直待在家裡，也心疼母親為了這個家的生計日夜奔波。

　　明明吃飯的人不隻母親一個，他作為男子漢也應該要出力才對，怎麼母親就是不許呢？

　　這麼大點兒的孩子情緒都在臉上，眼見著兒子眼裡的光迅速消失，蔫頭耷腦的一臉不高興，楊多多又軟了語氣和他解釋。

　　「外頭壞人多，媽不是跟你說過嗎？自己一個人在家誰敲門都不能開，世道不好呢～唉·····還是媽沒本事，護不住你，你聽話，好好待在家裡就算幫大忙了。」

　　最好也別再想方設法搗鼓竈上的活兒，萬一哪天失手把這小房燒了，這段時間的辛苦就都白費了，全得賠給房東。

　　母親苦口婆心，句句都是為了自己好，楊禮知道事不可為也沒有堅持，遞過去自己吃了一半的肉包子。

　　「媽也吃，咱一人一半。」

　　有你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吃的，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楊禮永遠和媽媽好。

　　吸了吸鼻子，楊多多沒吃肉包子心裡就已經很美了，「你吃～乖孩子，媽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來～吃塊兒炸魚，你最愛吃了。」

　　「謝謝媽媽！我愛你媽媽！」

　　「媽媽也愛你呢，傻瓜，以後長大了別怪媽沒給你一個好出身·····」

　　楊禮聽不懂後頭這句，專心緻志的啃著炸魚。

　　他曾經被魚刺卡過嗓子，雖然沒留下心理陰影，如今再吃卻也總是下意識的小心翼翼。

　　飯才吃到一半，突然院門被人敲響。

　　敲門聲很急，但楊多多沒開門。

　　她和孩子的住址除了林家沒人知道，而林立業是十分有教養的，根本不會這麼暴力敲門。

　　「誰？」楊多多警惕的問，眼神示意兒子躲進卧室去。

　　「我！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