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你了！還敢打你男人！」

　　「我就打你咋了？錢不掙還抽上煙了，你該打！」

　　「那錢是老子不想掙嗎？人家根本就不讓咱掙！你以前不也說不做豆腐，要跟你閨女去城裡享福嗎？倒是去啊！」

　　兩口子互相傷害，一句句話跟刀子似的直往對方心窩裡紮。

　　也是這時候林幫娣才知道不是秦運國不眼饞掙錢的社員，他早就去找過隊長了，隻是慘遭拒絕而已。

　　說不定還遭遇了羞辱，要面子所以才沒跟家裡人說這回事兒，導緻被林幫娣誤會，腦袋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本來那一下子林幫娣打的理直氣壯，對於之後秦運國的反擊下手也狠，完全不虛。

　　可那是在得知真相前，得知真相後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吵架也好，打架也罷，就得理直氣壯，千萬不能心虛，一旦心虛出手就會遲疑。

　　很快林幫娣就被秦運國壓著打了好幾拳。

　　她知道自己誤會了丈夫也沒說什麼，抱著頭護住要害一聲不吭。

　　飯都沒吃就使完了勁兒，兩口子打完一架癱在炕上喘了半天氣，肚皮默契的咕咕叫，打累了，也打餓了。

　　「起來做飯！大過年的難道要把人餓死？沒有葷腥蒸點兒饃總行吧？」秦運國又摸出旱煙點上，這次林幫娣沒說什麼。

　　不過秦運國想吃饃確實為難林幫娣了，她也不辯駁什麼，直接走進廚房將裝糧食的竹筐搬到秦運國面前叫他自己看。

　　「家裡細糧早沒了，粗糧也不多，小米兒啥的都得緊著鐵根吃，你要吃饃饃就拿錢出來買面，否則隻能喝糊糊！」

　　越說越氣，林幫娣一把將空蕩蕩的竹筐子甩出去老遠，頹喪的坐在炕上抹眼淚。

　　整個村子估計就他們家日子越過越回去，甚至沒有以前在秦老太手裡討生活時吃的好，這讓她怎麼能不沮喪？

　　竈上的活兒從來不是閨女做就是媳婦兒做，秦運國也是才知道家裡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聞言一驚，詫異道：「招娣才給的十塊錢就花光了？家裡又沒添置東西，肉也沒吃過，錢呢！」

　　多年夫妻，林幫娣是個什麼性子秦運國心知肚明，他第一反應就是這傻婆娘又把錢拿去接濟她娘家弟弟了。

　　可再一尋思又覺得不對。

　　兩家已經很久沒有走動了，生兒子吃藥那會兒自家還欠小舅子兩塊錢呢，人家不來討債都是看在招娣這大學生的面子上，年節裡根本沒來走親戚。

　　那錢果然還攥在林幫娣手裡，她就沒打算拿出來用。

　　「那錢咋能用？咱們現在啥情況你個當爹的不知道？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現在不節省，以後遇到要用錢的時候連借都沒處借。」

　　鐵根都能跑能跳了，為了生他欠的錢還有一大半沒還呢。

　　家裡現如今靠著那兩畝地才堪堪能吃飽，不從飲食上節省哪來的錢？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真過起日子來卻不是那麼回事兒。

　　天天喝糊糊，還要下地幹活，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秦老太就夠摳門的了吧？又摳門又偏心，以前她管家的時候下地幹活的爺們兒一天還能吃頓乾的呢。

　　現在輪到兩口子自己過日子了反倒還不如摳門老太太，這扯不扯？

　　那股子煩躁復又襲上心頭，秦運國狠狠的抽了兩口旱煙，心思在紅燒肉和親兒子之間左右搖擺，不知道該偏向誰。

　　兒子他肯定是疼的，盼了半輩子才盼來這麼個寶貝金疙瘩，秦運國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可日子總這麼過著也不是個事兒，他已經饞肉饞的抓心撓肝，快要堅持不住了。

　　沉默半晌，最後還是親兒子佔據上風，秦運國嘆了口氣，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那也不能一天三頓都吃糊糊吧？人要倒下幹不了活更掙不來錢，你去找社員換點兒蕎麥麵回家做頓撈麵條也行啊～」

　　畢竟是大年十五，要連今天都隻能喝糊糊，總感覺之後的一整年都完蛋了。

　　至少秦運國沒吵著鬧著非要把這錢花了買肉買糧，林幫娣見好就收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拾起剛才甩在地上的竹筐，推門走了出去。

　　這會兒天色還早，不到吃午飯的時候，村道上來來往往要麼是走親戚的；要麼是嬉笑打鬧的孩子，很是熱鬧。

　　讓林幫娣感受到安慰的是除了大溪溝村過不起年的大有人在，這一天上門來打秋風的也不少。

　　因為老秦家已經沒有鄰居了，林幫娣往村子裡走了走，找上的第一戶社員家裡氣氛就不大好。

　　一對穿著寒酸的夫妻帶著四個孩子，臉上掛著局促的笑在那家人的院子裡坐著，明顯是來打秋風的，不是吃飯就是要錢。

　　大家都是莊戶人家，哪怕稍稍富裕一些又能有多少呢？

　　被找上門的社員也很是無奈，可這大過年的，人都求上門來了，孩子們看起來餓的也很可憐，總不能攆出去吧？

　　即便不情願，男主人也還是裝了一小袋糧食，把人給打發走了。

　　一句大過年的說出口，即便是稍微有些過分的要求，社員們能幫的也會幫。

　　聽說林幫娣要買些蕎麥，這家的女主人搖搖頭，「蕎麥剛才都讓娃兒他爹裝完送人了，家裡還有白面兒和黑面兒，你要不？」

　　白面是小麥麵粉，黑面是全麥麵粉，都不是林幫娣想買的，她隻能另找人買。

　　下一戶是熟人，老王家。

　　站在老王家現如今又寬敞又漂亮的大房子前，林幫娣心裡又是一陣難受。

　　要知道她剛嫁進老秦家時，老秦家四個兒子兩個閨女人丁興旺，日子過的可比對門兒的老王家體面寬裕多了。

　　卻不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兩家的境遇卻是掉了個個兒。

　　隻生了一個兒子，家裡連搭把手的婆婆、小姑子都沒有的老王媳婦兒，如今過的是越發滋潤了。

　　自嫁人以後林幫娣一直暗暗和老王媳婦兒較勁，以前嘲諷她沒有兒女福氣，生不出孩子；後又嘲諷她自甘墮落去公社擺攤賣小吃丟臉。

　　結果人家就一個孩子卻貼心又爭氣；去公社擺攤也掙了錢吃香喝辣。

　　倒是她林幫娣，處處看不起人，其實自己才是那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