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張家
張莊象山村盛產石頭,大量的石山被爆破成石塊,打成碎石後運去修建公路。
不少象山村的村民在國營的礦山上幹活,姑姑沈富麗的丈夫張光明也是如此。
有了這份固定且不算低的收入,張光明家也在不久前就建了新房子,石塊加上白灰壘砌成牆壁,切割成長方形的石闆壓蓋在房頂上,院子的大門也是大鐵門,還刷了硃紅色的油漆,與周圍老舊的房屋相比顯得鶴立雞群。
沈薇跟奶奶到張家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做午飯,房頂上都冒著裊裊炊煙。
沈薇拍了拍厚重得大門,裡面立即傳來了一個老婦的聲音:「誰啊?」
「我是沈富麗的侄女兒,我是來找我姑姑的。」
沒多久鐵門打開,一個老婦從門縫露出一張冰寒的臉,警惕地看著沈薇。
奶奶是認識她的,正是姑姑的婆婆黃老婆子,立即上道:「親家。」
「哦,原來是親家啊,」黃老婆子一看是奶奶到了,皮笑肉不笑地道,「不逢年也不過節的,咋就突然來了?進來吧。」
沈薇跟著奶奶走進院子,一頭壯碩的騾子在門後的牆角撂著蹶子,散發出特有的臭味。
黃老婆子邁著小腳,從屋裡拿出兩根闆凳放在院子裡:「坐吧。」
「不用,」奶奶顯然對她的待客之道不是很高興,再怎麼說她也是個親家,這黃老婆子連屋都不讓她進,「我們就是正好順道路過來看看我閨女,待會兒就得回去了。她人在家嗎?」
「去礦上幹活了,中午不回來吃。」黃老婆子道。
「那能不能讓人帶個信讓她回來一趟?」
「村裡人都忙著呢,誰有空去啊。」黃老婆子道,「要不你們改天來吧。」
話說到這兒,沈薇已經察覺到不對了。
哪有娘家人來了想看看人,還推三阻四不讓見的?
於是道:「大娘,礦山在哪兒,我們自己去找。」
「遠著呢,」黃老婆子道,「路還不好走,再說礦上也不輕易讓人進,你們去了也看不到。」
「你就說在哪兒吧,」沈薇道,「我們大老遠來一趟,不可能連面都見不著就回去的道理。」
黃老婆子還想推,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突然從廂房裡跑了出來:「外婆,我知道我娘在哪兒。」
黃老婆子一瞪眼,拿起屋檐下的掃帚,對著小丫頭的腿就抽了過去,小丫頭嚇得轉身又跑進屋裡。
「能得你個短命鬼,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黃老婆子沒打到人,又不好追進屋裡,隻能在門口罵罵咧咧,「就跟你那個不會下蛋的娘一個賤德性,再敢出來亂說話,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奶奶一聽就炸了,衝到黃老婆子面前,一把搶下她手裡的掃帚:「這麼小的孩子你用掃帚打,你怎麼這麼狠心?」
「我打我孫女關你什麼事?」黃老婆子也不是好相與的,叉著腰跟奶奶對吵起來,「這裡是我家,我想怎麼管教就怎麼管教!」
「那你也不能打!」
「我打了你又能怎麼著?」黃老婆子說著又要把掃帚搶回去,「一個小賤蹄子整天吃家裡的喝家裡的,嘴巴還跟她娘一個臭德性,老娘今天就得還給你看!」
「你起開!」
奶奶一把將黃老婆子掀到一旁,大步走進廂房,黃老婆子還想追進去,沈薇幾步上前將她給攔了下來。
「你想幹什麼?」黃老婆子橫眉豎眼地瞪著沈薇道,「這裡是我家,你還敢把我怎麼著?」
沈薇懶得跟她說話,把臉轉向一旁,以免被她的口水噴到。
這時奶奶已經帶著滿臉驚恐的小丫頭出來了,把她黑漆漆的手背翻出來,上面竟然布滿了淤青,一看就知道是被掐的。
手背上都這麼多,身上指不定還有多少,看得奶奶那個心疼,對著黃老婆子就開噴:「你怎麼這麼黑心,這麼小的丫頭你也下得了手?」
「哼,這是我孫女,關你哪門子事?」黃老太婆冷聲道,「你要是看不慣,就自己領回去養好了。正好我們家也不想養這個賠錢貨。」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奶奶一氣之下,拉著小丫頭的手就要走,「丫頭,帶我去找你娘,都跟外婆回去,不在他們張家了。」
「喲喲,這是嚇唬誰呢?」黃老婆子道,「下不出蛋的母雞,真以為我們張家稀罕吶?巴不得你現在就領回去!兩個都領走,我們張家還清凈了!」
奶奶今天是鐵了心要給姑姑撐腰,但這之前她還得看看沈薇的意思。
沈薇自然沒啥好說的,從黃老婆子對丫頭的態度來看,姑姑在張家過的也不是啥人過的日子。
但單單是把人領走還不行,還必須得徹底斷了姑姑跟張家的關係,免得以後有麻煩。
於是對奶奶道:「奶,人領走了還不行,萬一姑姑以後過得好了,有些人又想求姑姑回去怎麼辦?」
「呸——」黃老太婆大聲道,「就她那樣兒能過好日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那可不一定啊。」沈薇道,「以前有算命先生說過,我姑姑註定是大富大貴的命,你現在說得好聽,誰知道往後會不會死皮賴臉地湊上來。」
黃老婆子被她這句話氣得都笑了。
真的,她張家在象山村算不上數一數二的人家,至少也能排上第三第四,會死皮賴臉去糾纏那個賤貨?
開什麼玩笑?
她知道了,這狐狸精一樣的沈薇,多半是不想把人領走才故意這麼說的。
那可不行,這麼好的機會她可得把握好了,早點把那下不出蛋的賤貨趕走,她兒子才能從新娶一個,早點給張家傳宗接代。
「讓他們離婚!誰不離誰是狗!」黃老婆子咋咋呼呼地道,「現在就去礦上叫他們回來,直接去鄉裡辦了離婚手續,走!」
黃老婆子迫不及待,催著沈薇三人風風火火地來到村外不遠的礦山上。
礦上這會兒正在吃午飯,所有工人都聚在空地上,黃老婆子直接把張光明和姑姑叫了過來。
「光明,你媳婦兒她娘家來人了,說要把他們娘倆領回去,還要跟你離婚。」黃老婆子道,「現在你倆就去鄉裡把手續辦了,早點把這對瘟神送走。」
姑姑都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驚訝地看著奶奶和沈薇。
奶奶上前拉著她已經瘦成皮包骨頭的手,看著她沾滿汗水和灰塵的額頭,眼淚就忍不住嘩啦啦地淌了下來。
「媽,」姑姑問道,「到底咋回事啊?你們怎麼突然來了?」
「閨女,是媽不好,讓你嫁到了這豺狼窩裡,」奶奶擦了擦眼睛,道,「不過現在好了,往後你再也不用受她們的磋磨,媽帶你回去過好日子。」
「可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姑姑有點懵,看著眼巴巴的丫頭道,「可琳丫頭怎麼辦?」
「也跟我們一起。」奶奶道,「她也是我們家的血脈,斷然不能你走了,還要讓她在這兒遭罪。」
「還磨磨唧唧幹什麼?」黃老婆子怕遲則生變,催促道,「光明,你去借個自行車,你倆現在就去鄉裡,今天必須把這婚離了!」
「去吧,」奶奶道,「我們慢慢過去,等到了你們也差不多辦好了。」
沈富麗咬咬牙,最後重重點頭。
在張家的日子她早就受夠了,但她又沒別的辦法,隻能每天咬牙忍著,幻想有一天能夠脫離這個苦海。
現在夢想成真了,親媽和大侄女來接她了,還能把女兒一起帶走。
她覺得不管回去後過什麼苦日子,也要比留在張家強。
沈光明從同村人那兒借了自行車過來,一言不發地騎了上去,帶著沈富麗先走了。
從頭到尾,這個男人都是冷著一張臉,一個字都沒說,一句也沒問,更沒有半點勸阻和挽留。
他娘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沈薇覺得,讓姑姑離婚是對的。
跟著這種男人過日子,活脫脫就是糟踐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