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莉娜並不意外，之前外公也有提到過讓她成家的事。

　　這個世道女子艱難，尤其是離婚被拋棄的，她又沒有戶口，能留在京城都是靠前夫家的勢力和幫助。

　　寄人籬下，總歸是沒有話語權的。

　　但是她記著姚曼曼一直告誡的那些話。

　　你再感激的人，給出的意見，不符合你的心意一定不要亂答應，否則造成的傷害不僅僅是你自身，也會帶給別人災難。

　　就比如她現在，胡亂答應文邦國的要求，萬一匆忙中找到跟霍擎一樣的男人，或者不如他的，她不是再次墮入地獄嗎？

　　她和死又有什麼區別。

　　吉莉娜不想結婚，這輩子都不想。

　　見她杵著遲遲不說話，文邦國放下搪瓷杯，「怎麼了，娜娜，你是不是自己有什麼想法？」

　　「外公。」吉莉娜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您擔心我，一直以來我都在接受您和舅舅的幫助，要是沒有你們，我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很感激你們……」

　　文邦國朝她擺手，打斷，「不必說這些場面話，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娜娜，你善良正直，性格又好，按理說應該能找到很優秀的男同志，可你離過一次婚，條件就會大打折扣。」

　　「霍擎出獄，他的性格偏執，即便他真的和知青結了婚，怕也見不得你好。」

　　「若是你已經嫁做人婦，他便無可奈何，警察都不會放過他作亂！你的丈夫多少也能護著你，你也會有自己的家，我和你舅舅都會幫你。」

　　文邦國分析得很透徹，話裡話外都是結婚給她帶來的好處。

　　一乍聽上去確實不錯！

　　吉莉娜這人沒什麼大抱負，就想守著丈夫孩子安穩的過一生，可經歷過一次劫難，她覺得，人隻有自己才靠得住。

　　「外公，我暫時不想結婚，我想開店做生意。」

　　文邦國皺起眉，「做生意？」

　　「嗯……」

　　吉莉娜把自己想要開滷味店的想法說了，甚至連位置都選好了，就等盤下來。

　　文邦國怔了半晌，看著眼前滔滔不絕的女同志，恍若一夢。

　　這真是他那個凡事都畏手畏腳的外孫媳婦？

　　她被霍擎拋棄，離婚的那段時間差點葬送了生命，什麼都是他們做主！

　　可她談到做生意，卻是那麼的自信，就像是有一道光落在她身上，熠熠生輝。

　　文邦國彷彿重新認識了她，「你說得很好！不過娜娜，做生意不是小事，你沒有京城戶口，現在個體戶雖然沒有打擊得那麼嚴，哪有正經安穩的工作好。」

　　「再說你一個女人拋頭露面的，不合適。」

　　粗鄙的婦人也就罷了，吉莉娜生得太過於漂亮，又離了婚，到時候隻怕生意沒做好，招惹一堆是非！

　　原本吉莉娜是準備把店盤下來再說的，可文邦國逼婚，她實在沒有辦法。

　　盤下一家店，還有位置，都是她和姚曼曼幾經篩選決定的，錢也是姚曼曼出，賺了錢兩人分，先把生意做起來再說。

　　「是的外公，我也覺得不合適。」吉莉娜嘆了口氣道，「可世間的事，合不合適的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女子嫁人生子，伺候公婆，養育孩子才是最合適的，可結果呢？」

　　「拋頭露面或許會被人詬病，最起碼我有自己生活的底氣，不必依靠旁人，將來遇到事，也不會找人兜底，我自己就是依靠！」

　　這番話十分震撼。

　　即便是見慣了風雨，聽慣了豪言壯語的文邦國，在聽到這話後也極具衝擊力。

　　她的豪邁不亞於戰場上的鐵血硬漢。

　　「這事是你一個人的主意？」

　　吉莉娜自知瞞不住，「是我的想法，曼曼幫我想的主意。」

　　文邦國大概猜到了，不意外，「是她就對了，她的點子最多，也喜歡折騰。」

　　「罷了罷了，到底人老了，管不了你們這些小輩，時間不早了，趕緊去休息吧。」

　　「好的外公，您也早點休息。」

　　吉莉娜躺在床上翻來翻去難以入睡，再見霍擎她心裡雖然有波瀾，卻也不是惋惜傷心，而是徹徹底底的釋然。

　　無論他是真心悔過也好，偏執也罷，都和她沒有關係了。

　　往後，她一定要堅定自己的信念，不要想著怎麼做別人會難受，過好自己，才能顧好在乎的人。

　　等她自力更生，外公和舅舅也就不用操心，她也能照顧外公安好。

　　外公，相信我！

　　她剛才深切的感受到，文邦國對於她的忤逆頗為生氣，但她不會為此妥協，再次賭上自己的一生。

　　她想，在四合院是待不下去了，因為和文景東之間的暗湧，其他人像是刻意避開，也在給他們體面。

　　一旦戳破，這層關係會面臨極度難堪的境地。

　　吉莉娜做夢都想解決戶口和房子……可這個年代，最難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同一時間，文景東早已忙完工作，他站在書房外聽到了吉莉娜和父親的對話，也深知她的蛻變，不再是逆來順受的女子。

　　他欣慰，同時也有種抓不住她的錯覺。

　　將來，政策的變化會給先勇於闖蕩的人一波紅利，吉莉娜肯鑽研，姚曼曼有頭腦，若是這兩個女人在一起幹一番，肯定能闖出嶄新的天地。

　　而他就要困於這片天地之間，穩穩噹噹的做一輩子雜誌社主編嗎？

　　其實這些日子，文景東有個好友從羊城來信，告訴他那邊的變化，尤其是深城。

　　上面敲定了「特殊政策，先行一步」的發展方針，準許外商華僑前來投資建廠，鼓勵民間興辦實業。

　　多數人還守著鐵飯碗安穩度日，敏銳的先行者早已嗅到了遍地機遇。

　　友人信裡寫得真切，昔日偏僻荒蕪的小漁村，如今早已換新顏。

　　工地晝夜燈火通明，開拓的人絡繹不絕，工業區那句「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口號，早已傳遍嶺南大地，攪動了整個南方的經濟格局。

　　文景東望著友人從羊城寄來的信件，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或許，他去深城闖蕩會有新的機會，無論是事業還是愛情。

　　這個夜難眠，文景東一個年過三十歲的老男人，想著吉莉娜窈窕的身姿，以及溫柔靚麗的臉龐，和那雙動人的大眼，在淩晨時分釋放了屬於男人的燥熱。

　　初夏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文景東額頭上都是汗水，他嘴裡情難自禁的溢出兩個字，「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