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大隊長找我談事情
晚飯的鹵香還沒散盡,陸寒靠在院門口的老梨樹上,看著院裡鬧成一團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三個丫頭穿著新布拉吉,圍著豆豆轉圈圈,豆豆一會兒跳上知夏的肩膀,一會兒又蹭蹭知寧的手背,惹得丫頭們的笑聲像銀鈴似的,在院子裡撞來撞去,連牆角的蛐蛐都不叫了,像是在聽熱鬧。
陸寒擡腕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十六分,錶盤的熒光指針在暮色裡泛著淡綠的光。頭頂的月亮圓得像塊剛碾好的玉,清輝灑下來,把院子裡的黃土路都照得發白。「難怪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老話真沒騙人。」他嘀咕著,腦子裡忽然蹦出兩句詩,忍不住念出聲: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嗬,還念上詩了?感嘆啥呢,嫌月亮不夠圓?」
冷不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陸寒嚇得一激靈,轉身就看見陸老實背著手站在門口,嘴角還帶著點笑。「爸!你咋走路沒聲兒?想嚇死人啊!」陸寒拍著胸口,剛才那點吟詩的雅緻全沒了。
陸老實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我在屋裡聽你瞎念叨半天了,沒事做就回屋睡覺,站在院裡喝西北風?」說完背著手往堂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早點睡。
陸寒應了聲,看著老爸的背影忍不住笑——這老頭,明明是關心人,偏要裝得兇巴巴的。他沖院裡喊:「知夏、知語、知寧,別鬧了,該睡覺了!」
三個丫頭戀戀不捨地停下手,豆豆也跳回陸寒懷裡,尾巴圈成個小圓圈。趙秀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補丁的衣裳:「趕緊回屋,夜裡涼,別凍著。」
陸寒抱著豆豆進了屋,關上門,屋裡頓時暗下來,隻有窗縫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畫了道細長的亮線。這個年代的晚上是真沒啥意思,沒有電視沒有手機,連電燈都沒有,天一黑除了睡覺就是發獃。「啥時候村裡能通電啊?」他嘆口氣,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豆豆熟練地蜷進他臂彎裡,小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豆豆,你有沒有家人啊?」陸寒摸著它的毛,隨口問道。豆豆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亮,點了點頭。「那你家人咋不來找你?」陸寒又問,話音剛落,豆豆卻把頭扭過去,尾巴也耷拉下來,再也不理他了。
「嘿,還鬧脾氣了?」陸寒失笑,也不再追問,閉上眼睛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白天跟虎爺周旋,又拉牛車跑了大半天,是真累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剛從窗縫鑽進來,陸寒和豆豆就同時睜開了眼睛。「早上好啊豆豆。」陸寒揉了揉它的頭,翻身起床,穿上衣服去竈屋打水洗臉。剛擰完毛巾,就看見趙秀蘭和三個丫頭坐在堂屋,神色都有點沉。
「媽,我爸呢?」陸寒擦著臉問。
趙秀蘭嘆了口氣:「鐵根他娘淩晨走了,你爸天不亮就過去幫忙了。」
陸寒心裡也沉了沉,昨天還喝了靈泉水清醒片刻,沒想到還是沒熬過去。「人生自古誰無死啊。」他輕聲念了句,剛說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緊跟著是村長李守業的聲音:「小寒,這是感觸良多啊?」
陸寒趕緊迎出去:「李叔,您咋來了?快進屋坐。」他從兜裡掏出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李守業,又拿出火柴幫他點上。李守業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才慢悠悠地說:「鐵根他娘去了,我過來搭把手,瞅著沒啥事,就過來找你問點事。」
「啥事您說。」陸寒搬了個小闆凳,坐在他對面。
李守業磕了磕煙鍋,眉頭皺起來:「昨天我去公社開會,幹部說今年咱村被安排了幾個知識青年,過幾天就來了,讓咱們做好接收準備。」
「知青?」陸寒愣了一下,「知青下鄉不是早幾年就開始了嗎?咋這麼多年都沒來咱們村,今年突然安排了?」
「誰說不是呢。」李守業嘆口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幹部說,前幾年城裡人日子雖說不富裕,但好歹能混口飯吃,今年不一樣了——聽說外國那邊打仗,啥石油漲價,鬧得咱們國家經濟也受影響,城裡待業的年輕人多。再加上這幾年咱們這兒不是乾旱就是水澇,糧食收成也不好,就讓知青下來,說是幫著貧困村提高生產力,其實就是給城裡分流呢。」
他頓了頓,又皺著眉說:「可問題是,咱村就這麼幾間土坯房,家家戶戶都擠得慌,哪有多餘的房子給知青住?總不能讓人家睡露天吧?」
陸寒摸了摸下巴,琢磨著:「那沒辦法,就找公社要啊,讓他們批點錢,咱們給知青蓋幾間房子。」
「你當公社有錢啊?」李守業苦笑,「昨天開會的時候,好幾個大隊長都這麼說,結果乾部臉一沉,說公社的賬上比臉還乾淨,讓咱們自己想辦法。你說這不是難為人嗎?」
陸寒也沒轍了,這年代公社窮是真窮,想指望他們撥款,估計比登天還難。他正琢磨著,忽然想起件事:「對了李叔,咱們村咋沒個正經獵戶啊?我看山裡獵物不少,要是有人專門打獵,既能改善夥食,還能換點錢。」
李守業瞥了他一眼:「咋沒有?鐵根他爹以前就是獵戶,鐵根還有王大壯,以前也常進山。可後來不行了啊——打了獵物不能私自買賣,賣了就是投機倒把,要被抓的。交給公社吧,就給點公分,頂不上啥用。久而久之,誰還願意費勁去打獵?風險大,還沒啥好處,不如在生產隊掙公分安穩。」
陸寒點點頭,這倒是實情——這個年代,做啥都得按規矩來,稍微越界一點,就可能出大問題。他想起自己賣野豬肉給國營飯店,還是借著「支援單位」的由頭,要是私下賣給個人,早就被人舉報了。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王大壯跑了過來,老遠就喊:「李叔!小寒!鐵根家那邊人手不夠,讓咱們過去幫忙搭靈棚!」
「來了!」李守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對陸寒說,「走,先去鐵根家忙活,知青的事,回頭再合計。」
陸寒應了聲,跟在李守業身後往村西頭走。路上碰見不少村民,都是往王鐵根家去的,臉上都帶著惋惜——王鐵根娘一輩子老實本分,拉扯大三個兒子,不容易。
走到王鐵根家門口,就看見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陸老實正幫著搭架子,趙秀蘭和幾個婦女在屋裡縫孝布。陸寒趕緊走過去,拿起一根竹竿,幫著搭靈棚。豆豆也跟著他,蹲在他肩膀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不像平時那樣調皮了。
忙活了一上午,靈棚總算搭好了。王鐵根紅著眼圈走過來,遞給陸寒一碗水:「小寒,謝謝你啊。」
「謝啥,都是鄉裡鄉親的。」陸寒接過水,喝了一口,「別太難過了,大娘走得安詳,也是種福氣。」
王鐵根點點頭,擦了擦眼睛,又去忙活了。陸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琢磨著——知青要來,房子是個大問題;村裡想搞點副業,又受規矩限制,到時候讓村裡獵戶打獵,我幫忙賣掉,嗯,就這麼幹。
這會沒什麼事,陸寒就和大隊長坐在剛搭好的棚子裡,聊了起來,大壯也坐在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