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進小翠耳朵裡,她猛地擡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飛快地垂了下去。
她怎麼也沒想到,小時候那個總護著她的玩伴,竟然是因為爬樹摔壞了腦袋,才把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而陸寒經過徐常青的提醒,腦海中像是有扇塵封的門被猛地推開。
零碎的畫面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村口老槐樹的濃蔭,地上畫著的歪歪扭扭的「新房」,還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紅著臉把一片槐樹葉當作「蓋頭」頂在腦袋上……
記憶漸漸清晰,他終於想起了這個姑娘的名字。
「我想起來了!」
陸寒猛地一拍腦袋,聲音裡帶著點久別重逢的欣喜,「你是翠翠!趙翠翠!」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忍不住感慨:「咱兩怕不是有三年沒見了吧?你都長這麼高了?」
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對了,叔嬸咋沒來?這麼大的事,咋就讓你們姐弟倆過來了?」
這話一問出口,他就看見翠翠的眼圈倏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卻半天沒擠出一個字,最後隻是用力咬著下唇,把那點即將溢出的哽咽咽了回去。
徐常青在一旁看得嘆氣,連忙接過話頭,語氣也沉了下來:「小寒,你還不知道吧?
翠翠她爹前年去修河壩,遇上河道塌方,等被人刨出來的時候,人早就沒氣了。
她娘本就身子弱,聽說這事兒,一口氣沒上來,急火攻心癱在了炕上。
家裡窮,去不起醫院,就這麼熬著。」
陸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悶得發疼。
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他沉默片刻,又追問:「徐叔,那她們家沒個壯勞力,日子咋過啊?」
「咋過?」
徐常青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全靠翠翠一個丫頭撐著。
農忙的時候也下地掙工分,她人小力氣弱,一天拼死拼活也就掙8個工分,哪夠養活一家三口?
大隊看她們可憐,偶爾補貼點糧食,可也是杯水車薪,你也知道咱們村的家底,實在是顧不過來啊。」
陸寒聽完,轉頭看向翠翠,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翠翠,那你領豬崽子做啥?
你該知道,這豬崽子領回去也就是養一陣子,最後還得還給大隊。」
翠翠擡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執拗的光,聲音細細的,卻字字清晰:「寒哥,我知道的。
我想當飼養員,當了飼養員,就能掙滿工分了。」
陸寒聽得一頭霧水,飼養員和領豬崽子能有啥關係?他滿臉疑惑地看向徐常青,等著他給個解釋。
徐常青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嘿嘿一笑:「小寒,這是我跟李守業合計出來的法子。
這豬崽子嬌氣,沒人願意費心養,這不就琢磨出這麼個章程。
凡是領到豬崽子的村民,誰家把豬養得最好,前十名就能進養豬場當飼養員,每天都算滿工分,豬出欄分肉的時候還能多領五斤。」
陸寒聽了,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心裡暗笑:「這倆大隊長,還真是老謀深算,連這招都琢磨得出來!」
不過,笑歸笑,他心裡清楚,雖說這法子有點「算計」的意味,但卻實實在在能夠激起村民養豬的熱情。
沉吟片刻,他看向徐常青,語氣篤定:「徐叔,既然這樣,那就給翠翠也留個飼養員的名額吧。
湊個十一個,到時候她那份工分,折算成錢,我私下給她,不佔咱大隊的便宜。」
「你這說的是啥話!」
徐常青的臉頓時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小寒,你這不是打徐叔的臉嗎?
這養豬場本來就是你一手操辦起來的,現在還要讓你掏腰包,我徐常青還算個人嗎?
不就多添個名額嗎?這事你別管了,叔肯定給你安排得妥妥噹噹!」
說罷,他轉頭看向翠翠,語氣緩和了不少:「小翠,帶你弟弟回去吧。
等養豬場開了,叔直接給你留個飼養員的名額,也不用你領養豬崽子了。」
翠翠愣了愣,似乎沒料到事情會這麼順利。她怔怔地看著徐常青,又看向陸寒,眼眶一熱,豆大的淚珠就滾了下來。
她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哽咽著道:「謝謝大隊長,謝謝寒哥……」
說完,她緊緊牽著弟弟的手,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去。
陸寒站在原地,望著姐弟倆瘦小的背影漸漸遠去,心裡五味雜陳。
那個記憶裡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終究是被生活磨去了稚氣,扛起了本不該屬於她的重擔。
姐弟倆的身影剛消失在拐角處,就聽見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陸寒轉眼一瞧,隻見一群村民扛著扁擔、拎著麻繩,呼啦啦地朝這邊湧來,顯然是來領小豬崽的。
陸寒側身讓了讓,轉頭沖徐常青笑道:「徐叔,看這架勢,您這接下來可有得忙了。
我就先回姥姥家了,等您這邊忙完了,我再過來。」
徐常青一瞅這陣仗,立馬甩開嗓子應道:「都別急!排好隊!一個個來!」
說著,他回頭沖陸寒擺擺手,「你去吧,這邊有我呢!」
陸寒點了點頭,隨後轉身拉開車門,鑽進了駕駛室。
他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布袋,將副駕駛座上的奶粉和麥乳精裝了進去。
這才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腳剛一落地,就見幾個來領豬崽的村民正好奇地盯著他手裡的布袋看。
他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轉身便朝著姥姥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沒什麼人,隻有布袋裡麥乳精罐偶爾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他走得並不快,腦子裡還在琢磨著翠翠家的事兒。
一個半大的丫頭,拖著個弟弟,守著癱在炕上的娘,往後的日子該多難捱。
風掠過路邊的玉米稈,發出沙沙的輕響,混著遠處幾聲隱約的狗吠。
陸寒腳下不停,很快,姥姥家的院門就出現在眼前。
他緊走兩步,進了院門口。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堂屋傳出細細碎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陸寒放輕腳步走到堂屋門口,伸手掀開門簾,帶著外頭的一陣寒風鑽了進去。
屋裡炕沿上坐著小姨和姥姥,一人手裡捏著根納了一半的鞋底,正湊在一塊兒嘮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