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沿著坑窪蜿蜒的鄉間土路緩緩向前滑行,輪胎碾過凍硬的黃土路面,隻發出輕微平穩的軲轆聲響,和前方拖拉機突突的粗獷轟鳴形成鮮明對比。
車廂裡安安靜靜,窗外冬日蕭瑟的田野不斷向後倒退,枯黃的柳樹立在田埂兩側,被傍晚微涼的晚風輕輕吹得晃動。
後排的李守業靠在鬆軟的布座椅上,整個人陷在座位裡,渾身筋骨都跟著鬆弛下來,一路憋在心裡的歡喜徹底化開,沒忍住敞開嗓門哈哈大笑起來,渾厚的笑聲填滿了整個車廂。
「怪不得咱農村人都拼了命往城裡跑,小寒,你還別說,這坐小轎車的滋味,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
李守業擡手摸了摸身下厚實的座椅,滿臉新奇感慨,粗糲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布料,
「我就踏踏實實坐了這麼一小段路,渾身舒坦,顛了大半輩子拖拉機,這一下子坐上軟乎乎的車子,我都有點不想下車嘍,城裡人的日子,屬實享受。」
陸寒一手輕搭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土路,聽見這話,微微側過頭,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不急不緩開口解釋。
「李叔,這話其實說得片面了。」
「雖說城裡汽車數量多,可大多數老百姓日常擠的都是硬邦邦硬座公交車,一路人擠人、顛簸搖晃,舒適度還比不上咱這檯面包車。
能坐上這種軟座車的,普通城裡人平日裡也沒那個條件。」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天際,語氣帶著一絲篤定:
「不過咱們國家一直在踏踏實實往前發展,道路越修越平整,工業廠子越建越多,用不了多少年,普通老百姓家家戶戶出門坐車,都會變成平常事。」
「嗐,那都是往後的虛話,太遠咯。」
李守業擺了擺手,臉上掛著樸實的笑意,
「今天我能沾你的光,坐上這麼體面的新車,還白得了兩台嶄新飼料機,已經是天大的福氣,這輩子都值了。
行了,村子大隊部馬上就到,把門開開吧,我帶著鐵根他們下去卸貨。」
坐在一旁的陸建國聞言,立刻往前欠了欠身子,伸手扳動車門卡扣,「咔噠」一聲推開厚重的車門。
冷風順著縫隙灌進車廂,裹挾著村口稭稈乾草的氣息。
就在李守業擡腿準備邁出去的時候,陸寒及時開口喊住了他:「李叔,我和我哥就不下車湊熱鬧了。
您帶著大壯、鐵根兩個人,從拖拉機上卸下來兩台飼料機存進大隊庫房,剩下兩台原樣留在車鬥裡,麻煩找一塊厚實帆布嚴嚴實實蓋住,夜裡露水重,別把嶄新的機器淋潮生鏽。
等過完年,我抽空親自把兩台機子送去青牛村大舅家。」
「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你儘管放心。」
李守業乾脆利落點頭應下,跨出車門踩在黃土路上,擡手朝著車廂裡揮了揮,「你們哥倆早點回家歇著,路上慢點開。」
伴隨著「啪」的一聲悶響,陸建國用力合上側門,隔絕了外面的冷風人聲。
陸寒右腳輕踩離合,掛擋踩油門,麵包車再次平穩起步,調轉車頭,朝著自家院落的方向緩緩駛去。
短短幾分鐘車程,車子穩穩停靠在自家土院牆門口。
陸寒熄火拔下車鑰匙,兄弟二人一前一後推門下車,目光下意識掃向院牆側邊,一眼就看見兩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靠在磚牆上。
兩人對視一眼,眼裡都掠過一絲詫異,擡腳跨過低矮的木門門檻走進院子。
冬日的院落安安靜靜,牆角堆著曬乾的柴火垛,地面散落著早上小姑娘們放鞭炮留下的紅色紙屑。
院子正中央,一個身形挺拔的青年正彎腰陪著秀秀、知夏、知語幾個小姑娘說笑打鬧,手裡還變戲法似的掏出幾顆水果硬糖,挨個塞到小丫頭們掌心。
聽見院門響動,青年下意識轉過身,目光直直對上進門的陸寒兄弟。
看清來人樣貌的瞬間,陸寒眼底的疑惑瞬間消散,原來是大舅家的表哥趙海濤。
同一時刻,趙海濤也看到了進門的兩人,臉上瞬間綻開爽朗熱情的笑容,大步快步迎上來,手臂順勢擡起,親熱地一把摟住陸寒的肩膀,力道紮實,滿是親戚之間毫無隔閡的熟稔。
「小寒,建國哥,你們倆可算是回來了!」
陸寒被他摟著肩頭,順勢微微偏頭,笑著輕輕晃了晃身子,掙脫開這份熱情,眉眼帶著幾分詫異:
「表哥,你怎麼今天過來了?大舅和大妗子有沒有跟著一塊過來?」
趙海濤擡手撓了撓後腦勺,拍了拍身上沾著的草屑,語氣輕鬆隨意地解釋緣由:
「這不是供銷社放假了嘛,我們過來接紅梅回村。
順路給你們捎點東西。」
兩人站在院門口嘮著家常,一旁幾個小丫頭早就按捺不住性子,一窩蜂嘰嘰喳喳圍了上來。
知夏仰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望著陸寒和趙海濤,軟糯的嗓音帶著撒嬌的意味:
「三哥,大表哥,陪我們玩跳房子好不好?」
陸寒唇角揚起柔和的弧度,剛張口打算答應下來,堂屋的門簾從裡面掀開,母親趙秀蘭一邊往外走一邊沉聲開口:
「玩什麼玩,一群小皮猴安分一點。
你表哥騎著幾十裡自行車趕過來,一路風塵僕僕,一口熱水都沒喝上,別纏著人瞎鬧。」
幾個小姑娘平日裡最怕趙秀蘭,聽見這番叮囑,立馬收斂了嬉鬧的神色,互相吐了吐舌頭,三三兩兩跑到邊上湊在一起小聲說笑,乖乖不再上前打擾大人說話。
看著小丫頭們懂事散開的模樣,陸寒和趙海濤相視一笑,眼底都漾著溫和的笑意。
陸寒擡手虛引著堂屋的方向,側身做出一個禮讓的姿勢:
「表哥,外頭院子裡風大天冷,一路騎車凍壞了吧,走,先進堂,咱們屋裡慢慢嘮。」
趙海濤點了點頭,擡手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皺的褂子領口,跟在陸寒身側,兩人並肩朝堂屋緩步走去。
陸建國默默走在最後,順手帶上敞開的院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