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瓶子遞給翠翠,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翠翠,這瓶藥水你收著。
每天給嬸子兌在粥裡或者奶粉裡,切記,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翠翠雖然不明白這瓶藥水有啥特別,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雙手接過瓶子,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揣進懷裡。
交代完,陸寒又從背包裡摸出一支藥膏。
「這個是凍傷膏,你看你這手,都凍裂了。」
他皺了皺眉,把藥膏塞進翠翠手裡,「記得每天早晚塗一次,塗完別沾涼水。」
翠翠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紅腫開裂的手背上,又看向手中的藥膏。
嘴唇微微顫動,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句推辭的話語。
她心裡明白,以自己目前的處境,根本沒有資本去拒絕這份善意。
隻能將這份沉甸甸的恩情,牢牢記在心裡,日後再慢慢報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擡起頭,眼眶泛紅,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謝謝……寒哥。」
陸寒輕輕揮了揮手,目光掠過窗外的天色,語氣溫和地說:「翠翠,我明天就要去滄州上班了。
我留下的這些東西,你千萬別省著,一定要把嬸子的身體調養好。等我過年回來,就著手為嬸子正式治療。
時間不早了,大隊長那邊分豬崽的事應該忙完了,我得走了。」
翠翠猛地回神,眼圈又紅了,攥著衣角小聲問:「寒哥……你啥時候還來?」
「過年我回來給姥姥拜年,到時候再來看你們。」
陸寒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這段時間好好照顧嬸子,也照顧好你和弟弟,別太累著自己。」
翠翠咬著唇,用力點了點頭。她想說些感謝的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能看著陸寒轉身走出堂屋。
陸寒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見翠翠站在堂屋門口望著他,便揮了揮手:「回去吧,照顧好自己。」
翠翠這才如夢初醒,也跟著揮了揮手。看著陸寒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慢慢退回屋裡。
看著滿桌子的東西,她再也忍不住,靠著炕邊蹲下身,抱著懷裡的靈泉水瓶,無聲地哭了起來。
隻是這一次,眼淚裡除了酸澀,更多的是暖烘烘的希望。
從翠翠家出來,陸寒沿著來時的路,朝著姥姥家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風,比先前更涼了幾分。那絲絲涼意順著巷子直往人的脖頸裡鑽,吹得他耳朵尖微微發麻。
陸寒下意識地擡手,將棉襖領子又緊了緊,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沒多大一會兒,陸寒就回到了姥姥家的院子。
他來到屋門口輕輕掀開門簾,擡腳走進堂屋。
一眼便瞧見表哥趙海濤正坐在炕沿上。小姨身旁的桌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屋裡眾人見他回來,頓時都停了話頭。
大舅媽臉上堆著笑,率先開了口:「小寒,你這是跑哪兒去了?
剛才柱子來家裡傳話,說隊裡的豬崽子都分完了。我還出去尋了你好半天呢,愣是沒找著。」
陸寒哈著氣搓了搓手,往火爐旁邊湊了湊,笑著回應:「大舅媽,我去翠翠家轉了轉,看看李嬸的情況。」
「翠翠」
兩個字一出口,堂屋裡的氣氛霎時沉了沉。眾人臉上都露出心疼的神色。
大舅媽嘆了口氣:「那孩子,真是苦命啊。
爹沒了,娘又躺炕上醒不來。家裡家外的擔子,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前幾天我在院門口碰見她,拽著她進來吃口飯,她死活不肯。
你姥姥心疼她,就讓我裝了兩碗大米,給她送了過去。」
表哥趙海濤也湊了過來:「小寒,你不是醫生嗎?有沒有給李嬸瞧瞧?她這病,到底還能不能醒過來?」
陸寒點了點頭,語氣篤定:「看過了,能治。
隻是她身子虧得太厲害,底子空了,得先把營養跟上,把身子養結實些。等我過年回來,就給她治。」
這話一出,一屋子人眼睛都亮了。
姥姥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能治就好!能治就好啊!我就怕她這一撒手,那倆孩子連個念想都沒了。
翠翠那丫頭,小時候總往咱家裡跑,跟在你屁股後面喊哥哥。
自打家裡出了事,就再也沒來過了。
以前多開朗的一個孩子,現在見了人,頭都恨不得埋到胸口去,話都不敢說一句。」
「誰說不是呢。」
大舅媽又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惋惜,「家裡一下子沒了兩個頂樑柱,那會兒她弟弟才兩歲,她自己也才十三啊,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呢。」
「好了好了,別凈說這些喪氣話。」
老太太擺擺手打斷她,轉頭看向陸寒,眉眼間滿是慈愛,「乖孫,你跟你小姨吃完飯再走吧?讓你大舅媽給你們擀麵條,每人卧兩個雞蛋。」
陸寒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趙四鳳連忙擺了擺手:「媽,我這會兒一點胃口都沒有。
您就別麻煩我嫂子了,做了我也吃不下去。」
陸寒也連忙跟著點頭,擡手看了看錶:「是啊姥姥,我也不餓。
這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得走了,回去後我還有些事要忙呢。」
老太太望著兩人,臉上滿是不舍,卻還是點了點頭。
拉著陸寒的手反覆叮囑:「行,那你們路上慢點。
記得過年早點回來,姥姥給你們包豬肉白菜餡的餃子。
四鳳,你也一樣,媽在家等著你們。」
趙四鳳笑著應下:「媽,您就放心吧!現在咱家小寒有大貨車,來回方便得很,我們一準兒常回來看您。」
陸寒把桌上的粗布包袱拎起來遞給小姨,聲音放得輕緩:「姥姥,我們走了。您多注意身子,天冷了就少往屋外跑。」
老太太眼圈泛紅,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到了城裡就捎個信」。
隨後和大舅媽、表哥一同將兩人送到院門口。
陸寒和趙四鳳一路走,一邊回頭與姥姥她們揮手告別。
直到那佝僂的身影漸漸縮小,變成一個模糊小點,兩人才轉身朝大隊部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