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花有重開日
李秀蓮娘家的土坯房裡,李秀蓮坐在炕邊上,對面炕桌旁坐著的中年人,是她爹李三娃——五十來歲的人,臉膛皺得像揉爛的草紙,粗布褂子肩頭還打著塊補丁。
李三娃上頭本有兩個哥哥,就按村裡的老例喚作大娃、二娃,輪到他這兒,便隨口叫了三娃,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這會兒他正捏著旱煙桿,煙鍋裡的火星子明滅,聽著李秀蓮說話。
「肯定是陸寒那個小崽子打的!」李秀蓮聲音發顫,手攥得指節發白,「他今天還威脅我——爹,咱報公安吧!讓他賠錢!娘和弟弟還在醫院躺著等錢呢!」
李三娃擡眼掃了她一下,煙桿又塞進嘴裡:「你確定是陸寒打的你弟?」
李秀蓮噎了噎,底氣頓時弱了半截:「這……這倒不是很確定。可我感覺就是他!除了他,誰還會無緣無故打我弟?」
「沒憑沒據的,報公安頂個屁用。」李三娃吐了口煙圈,眉頭擰成疙瘩,忽然惡狠狠道,「不行就找人,也去把他的腿打斷!」
「打斷腿有啥用?」李秀蓮急得拍了下炕席,「又換不來錢——弟弟還等著交住院費呢!」
李三娃愣了愣,煙桿停在嘴邊,眼珠子轉了兩圈,突然拍了下大腿:「他不是有三個妹妹嗎?找人把丫頭片子抓了,要贖金!」
「爹!」李秀蓮嚇得臉都白了,忙往門口瞅了瞅,壓低聲音,「這可是犯法的!萬一被抓了,那得蹲大獄!」
「你傻不傻啊?」李三娃瞪她一眼,聲音壓得更低,「讓你堂哥去啊!他不是在青山縣混黑市嗎?手底下有的是人!」
他說著就往起站,褂子下擺掃過炕桌:「今天剛好趕上他回村,我去跟他商量——到時候要著錢,大不了分他一些。」
「可那幾個臭丫頭很少出門啊!」李秀蓮忙拽住他的袖子,「就算出門,也有大人跟著,咋能偷偷綁走?」
「這些事讓你堂哥自己想轍去!」李三娃甩開她的手,「你在家好好待著,別瞎跑,我去瞅瞅你堂哥還在不在家。」說罷,腳底下跟生了風似的,掀了門簾就走。
靠山村這邊,陸建國吃完飯,跟陸寒囑咐了兩句「別跟李秀蓮一般見識」,便走出了院子。陸寒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懷裡一邊一個揣著糖糖和豆豆——倆小隻剛吃飽,正蜷在他腿上打盹,毛茸茸的尾巴時不時掃一下他的褲腿。
他指尖摸著豆豆的絨毛,腦子裡卻轉著大哥剛說的話——李秀蓮能算計自己啥?無非就是這女人背地裡打家裡人的主意。
陸寒勾了勾嘴角,眼底掠過絲冷意。前世從醫多年,見多了人心鬼蜮,最明白怎麼拿捏人——想讓一個人生不如死,就去碰她最在乎的東西。看來,明天得去趟鎮上。
院牆外的蟲鳴聲漸漸密了,夜風吹得院角的樹葉沙沙響。陸寒覺得腿上涼,剛想抱兩寵進屋,糖糖和豆豆倒先醒了,晃著尾巴躥進了小屋。他拎著凳子走進堂屋,就見爹娘和三個妹妹正圍著桌上的收音機——裡頭正飄出播音員渾厚的聲音:「現在播報晚間新聞:地區秋耕生產進入關鍵階段,各公社生產隊組織社員搶灌保苗,確保明年糧食大豐收……」
陸老實聽得皺起眉,湊到收音機旁嘀咕:「這咋還秋天種糧?天兒越來越冷,不得把苗凍死?」
陸寒忍不住笑了,走過去幫小妹把耷拉下來的劉海捋好:「咱這兒每年隻能種一茬,有些地區能種兩茬——廣播裡說的是冬小麥,耐寒,等開春就能長。」
「你咋知道這些?」陸老實轉頭看他,眼裡滿是稀罕——自家這小子,自打上次從事後,好像懂的事兒忽然多了。
「書上看的。」陸寒隨口應著,指了指三個妹妹,「爸,早點睡吧,你瞅瞅她們。」
陸老實一瞧,可不是——大妹抱著二妹的胳膊,腦袋一點一點的;小妹更直接,靠在娘的腿上,眼皮都快粘到一塊兒了。他趕緊伸手把收音機關了,聲音放得輕:「快,都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去上工。」
陸寒走出堂屋,拎著煤油燈進了自己的小屋。燈芯跳動著,映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意念一動,整個人便進了空間。
空間裡的黑土地還是老樣子,隻是種著的土豆秧子全蔫了——灰綠色的莖稈趴在地上,連頂端的葉子都打了卷,露在土縫裡的土豆頂著層白色的皮,把土層撐得裂出好幾道縫,一看就是熟透了。
陸寒蹲下來,順著一棵秧子的根部刨了兩下土,一使勁往上提——「嘩啦」一聲,一串圓滾滾的土豆被拽了出來,沾著的土塊簌簌往下掉。他數了數,足足八個,個個都又圓又大。
他懶得挨個刨,乾脆用意念控制——隻見黑土地上的土豆秧子一排排倒下,埋在土裡的土豆像長了腿似的,一個個從土裡鑽出來,表皮乾乾淨淨的,連點泥星子都沒沾。它們在空中排成隊,慢悠悠飄進角落的儲存倉庫,沒多久就堆成了座小山。
處理完土豆,陸寒倒沒了睡意。想起前幾天答應三個妹妹,要給她們烤乳豬吃,空間裡還存著兩隻野豬崽子,都是之前上山打的,約莫三十來斤重,之前烤了兩隻,還剩兩隻正好派上用場。
他試著用意念操作:儲存倉庫裡鐵烤爐和半袋飄了出來,木炭自動跳進爐膛裡;一隻野豬崽也飄到石台上,皮毛、內臟瞬間被清理乾淨,連血水都沒留一點。等他意念一動,爐膛裡的木炭「轟」地就燃了起來,火苗竄得老高。
陸寒拿過空間裡存著的腌料——鹽、醬油、花椒粉,還有之前曬的辣椒粉——意念控制著調料均勻地塗滿野豬崽的全身,連細縫裡都沒落下。等木炭燒得發紅,他才把豬崽放進烤爐,蓋上爐蓋。
期間每隔一會兒,他就掀開爐蓋,給豬崽刷層蜂蜜,再拿小刀在表皮劃幾道口子,撒上把燒烤料。約莫半個多小時後,烤爐裡飄出濃郁的肉香——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油珠順著刀口往下滴,連空氣裡都浸著甜滋滋的香味。
陸寒撕下一條豬後腿,肉剛到手裡,還帶著燙意。他退出空間,剛把肉放在桌上,就見糖糖豆豆正扒著炕沿,倆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手裡的烤豬腿,尾巴搖得快成了殘影。
陸寒失笑,撕了兩塊肉放進豆豆的飯盆裡。兩小隻立刻跳下去,「吧唧吧唧」吃了起來,連骨頭都差點嚼碎。他自己咬了兩口,肉嫩得流汁,可晚上飯吃得太飽,沒幾口就膩了,乾脆把剩下的豬腿丟回空間,拿毛巾擦了擦手,脫了外衣就躺進被窩。
沒一會兒,糖糖和豆豆吃完了,也跳上炕,一左一右蜷在他被窩裡,暖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陸寒就被院外的雞叫聲吵醒了。他穿好衣服出門洗漱,剛擰開院裡的壓水井,就聽見廚房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走過去一看,老媽正蹲在竈台前和面,案闆上還放著兩個西紅柿、一根黃瓜。
「媽,這麼早做啥好吃的?」陸寒走過去看了看。
「烙幾個白麵餅子,再拌個西紅柿黃瓜,熬點大米粥。」老媽手上和著面,語氣裡帶著點笑意——以前家裡緊巴,玉米面都得摻高粱面,現在日子鬆快了,也敢給孩子們吃點純白面的了。
陸寒想起啥,湊過去笑:媽「前幾天你不是答應我,要包餃子嗎?
老媽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重了點:「我讓你去鎮上買斤肉,你買了嗎?總不能拿黃瓜給你包素餃子,你吃不吃?」
陸寒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笑:「等今天去鎮上去割幾斤,中午咱就吃餃子。」
早飯很快就做好了——白麵餅子烙得金黃,咬一口外酥裡軟;涼拌西紅柿黃瓜,酸酸甜甜的;大米粥熬得稠稠的,喝一口暖到肚子裡。三個妹妹吃得歡。
吃完早飯,陸寒去後院推自行車—車是大壯結婚第二天還回來的,當時他沒在家,這會兒推出來一看,車身擦得黑亮,顯然是大壯特意擦洗過的。他忍不住笑——大壯這人品不錯,還真跟自己有得一拼。
剛把自行車推到前院,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趙娜拎著個藍布包走了進來。她穿了件淺粉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陸寒推著自行車,腳步頓了頓:「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趟鎮上。」陸寒停住腳,「你咋來了?」
「來給你送點東西。」趙娜走到他跟前,把布包打開——裡面放著兩個鐵皮盒裝的牛肉罐頭,還有一罐玻璃瓶裝的糖水桃,罐頭蓋兒上還印著個大黃桃,看著就稀罕。
陸寒心裡一暖——這小丫頭,有好吃的總想著他。可還沒等他說句謝謝,就聽趙娜道:「這糖水桃給你三個妹妹吃,牛肉罐頭一盒給她們,另一盒給糖糖豆豆。」
陸寒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合著這兒沒他的份?白感動了。
「行,知道了。」他沒好氣道,「妹妹在堂屋,糖糖豆豆在我屋裡,你自己拿過去吧——我得趕緊去鎮上割肉,晚了就沒了。」
說罷,他擡腿就要上車,趙娜卻一把拽住了車後座:「等等!那你順便幫我也割幾斤,回來我再給你錢。」
「知道了知道了,放開我的自行車,有本事沖我來。
趙娜這才鬆開手,看著他:「那你早點回來,我在這兒陪你妹妹玩。」
陸寒「嗯」了一聲,腳一蹬,自行車就出了院門,順著村路往清水鎮騎去。路上全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把晃得厲害——他心裡嘀咕,這路要是能修成水泥的,別說二十分鐘到鎮上,一個來回都夠了。
約莫二十分鐘後,陸寒終於到了鎮上。騎著車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衚衕——虎爺的院子。剛把車停在院門口,守著門的兩個小弟就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陸兄弟,早啊!」
「早。」陸寒點點頭,掀了門簾就往裡走,直接去了堂屋。
屋裡就虎爺一個人,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桌上擺著個粗瓷茶壺,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上。他看見陸寒進來,趕緊站起身:「陸兄弟,你咋來了?快坐。」
陸寒沒客氣,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門外:「上次幫我辦事的那倆人呢?」
虎爺皺了下眉,隨即道:「我去給你喊來?」
「嗯。」陸寒應了聲,虎爺出去後,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掀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澀味,比樹葉強不了多少。他隨手把壺裡的茶葉梗倒進虎爺的杯子,又從背包裡掏出自己帶的鐵觀音,捏了一撮放進茶壺,往壺裡續了熱水。
沒多久,濃郁的茶香就飄滿了屋子——不是那種沖鼻的香,是清清爽爽的,聞著就讓人舒坦。陸寒拿過一個空杯子,用熱水燙了燙,給自己倒了一杯,剛抿了一口,虎爺就帶著那兩個小弟進來了。
那倆小弟穿著黑布褂子,見了陸寒就點頭:「陸兄弟。」
陸寒擡眼掃了他們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上次的事,你們辦得不錯——說說,當時咋弄的?」
其中一個瘦高個往前湊了湊,「我們先去村裡問了小孩,確定了李成傑的模樣和常走的路,就躲在他家門口的林子裡等。那天晌午,路上沒一個人,我們倆蒙了臉,從他身後衝過去,拿麻袋一套,按在地上就把他的腿打斷了——完事騎上車就跑,沒讓人瞅見。」
陸寒點點頭,沒再追問細節,直接道:「今天還有個活——你們去縣裡醫院,找到李成傑,把他的腳筋挑了。事成之後,每人三十塊。但記住,一定做的要神不知鬼不覺,沒把握就別動手,明白嗎?」
倆小弟對視一眼,眼裡都亮了——三十塊可不是小數目,抵得上他們幹大半個月的活了。倆人趕緊點頭:「明白!陸兄弟放心,我們準保辦利索!」
「去吧。」陸寒揮了揮手,等那倆小弟走了,才看向虎爺。
虎爺道:「要不要多叫幾個人去?」
陸寒搖了搖頭,語氣沉定:「做一件事,不必讓太多人知道。」說完,他擡眼看向虎爺,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去更大的地方發展?比如市裡。」
虎爺愣了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邊緣,苦笑道:「不是沒想過,是沒那個實力——市裡的水太深,我這點能耐,去了也是白搭。」
陸寒沒接話,隻是拿起茶壺,給虎爺面前的空杯續滿茶,推過去:「嘗嘗這個。」
虎爺依言端起茶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初入口時,舌尖先觸到一絲清淺的澀,像剛摘的春芽沾著晨露的涼;可咽下去的瞬間,喉間忽然漫開淡淡的香,連帶著呼吸都浸著股軟乎乎的清甜,回甘在嘴裡繞了好一會兒。他忍不住咂了咂嘴,真心實意道:「好茶。」
陸寒從包裡掏出一整盒鐵觀音,放在桌上,起身看著虎爺:「把你那又苦又澀的老茶扔了,換成這個。試著喝幾天——就算不好喝,也比你以前喝的強。」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聲音輕卻清晰:「花無重開日,人無再少年。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沒了。」
虎爺看著桌上的鐵觀音,又看了看陸寒的背影,手裡的茶杯攥得緊了——陸兄弟這話,可不是隨口說說。或許,他真該想想,以後的路,該往哪兒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