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擡手撓了撓頭髮,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靦腆,沖宋玉芹笑著解釋:「宋姨,您可別這麼說。
這哪是特意買的?不過是路過國營飯店,就順手買了幾個菜。」
「再說了,這幾個菜也不值幾個錢,咱們自家人吃飯,哪談得上什麼浪費不浪費的。」
宋玉芹正彎腰給鍋裡添著水,聞言動作一頓,直起身回頭看他。
眼角的細紋都跟著舒展開來,因為陸寒那句「自家人」,她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眼角的柔光幾乎要溢出來,嘴上卻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嗔怪:
「行吧行吧,這次阿姨就不跟你計較了,下不為例啊。」
說著,她伸手輕輕推了推陸寒的胳膊:「你剛回來也累了,趕緊去客廳歇著,喝口熱茶緩一緩。廚房裡油煙大,可別熏著。」
「哎,好嘞宋姨!」
陸寒笑著應下,剛轉過身,腳步還沒邁出去,廚房門外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少女清脆的笑聲:「媽……您快看!」
陸寒下意識頓住腳步,擡眼看向廚房門口。
就見趙娜雙手捧著新衣服,噔噔噔地跑了進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她先看了陸寒一眼,又湊到宋玉芹跟前,把衣服舉得高高的,晃了晃:「媽,您快看呀!這衣服漂亮嗎?這是陸寒專門給您買的!」
宋玉芹正擦著手上的水漬,聞言連忙放下抹布,伸手接過衣服。
指尖觸到那柔軟的毛呢布料,先是輕輕摩挲了一下,又拿起牛仔褲捏了捏料子,眉頭微微揚起,眼裡滿是驚訝。
「這料子摸著真軟和,還有這樣式……」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擡頭看向陸寒,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歡喜,「小陸啊,你這孩子太有心了。」
「阿姨在京市這麼久,還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款式,料子也比市面上的好太多了,阿姨太喜歡了。」
說著,她又輕輕嗔了陸寒一句,語氣卻半點沒有責備,反倒滿是心疼:「不過你也是,現在正是花錢的時候,以後可別亂買這些了。咱們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陸寒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真誠又自然:「宋姨,我這不是頭一回登門嘛,想著給您和趙叔買件禮物,今天正好路過百貨大樓,看著衣服不錯,就各買了一套。」
就在這時,趙娜突然湊到宋玉芹身邊,小鼻子使勁吸了吸,腦袋還在廚房門口和案闆之間來回晃了晃,一臉饞相:
「媽……您做什麼好吃的呢?怎麼這麼香啊?我肚子都餓了!」
宋玉芹被女兒這副饞貓模樣逗得笑出聲,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滿是寵溺:「你這丫頭,鼻子倒靈。」
「我這還沒來得及開火做飯呢,這些菜都是小陸從外面帶回來的。」
趙娜一聽,眼睛瞬間亮得像燈泡,小手就要去掀飯盒。
可手剛碰到盒蓋,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頭看向陸寒,一拍腦門,語氣帶著幾分懊惱又帶著急切:
「哎呀!陸寒,我差點給忘了!我爸叫你去書房一趟呢!」
陸寒心裡瞭然,估摸著是北池子那院子的事談妥了。
他沖趙娜溫和地笑了笑:「好,我這就過去。」
說完便出了廚房,穿過客廳,來到書房門口,擡手虛虛叩了叩門闆,指節敲在木頭上,發出兩聲清脆的「篤篤」聲。
「進來。」
屋內傳來趙建設沉穩的聲音,帶著幾分慣有的嚴肅。
陸寒推開門走進去,目光先下意識掃過屋內。
趙建設正站在厚重的梨木書桌後,握著一支狼毫毛筆,低頭專註地在宣紙上運筆。書桌一角壓著鎮紙,硯台裡墨香氤氳,淡淡的墨汁還泛著新鮮的光澤。
他是頭一回進趙建設的書房,見老丈人寫得投入,腳步便輕輕頓住,沒敢貿然出聲,隻借著屋內的光線,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來。
這書房不算大,卻收拾得格外規整。靠牆立著一排古樸的書架,木闆被歲月磨得發亮,上面整整齊齊擺滿了書。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靠窗的牆角則是一個刷著白漆的高低櫃,櫃面上擺著一個搪瓷杯子,還放著幾樣簡單的擺件。
四周的牆面上,更是貼滿了書法作品和臨摹的字帖,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一眼望去,便能看出這位老丈人對書法是真的癡迷。
陸寒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帖上,心裡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掃了幾眼。
不得不說,老丈人這書法確實不咋地。牆上這些臨摹的作品,筆畫透著明顯的生澀感。
橫畫的起筆收筆把控得極不穩當,要麼是刻意重重頓筆,顯得刻意又僵硬,要麼就是收筆輕飄飄的,少了碑帖該有的利落厚重。
再看字形,不少字的重心都偏了,部件之間的疏密處理更是生硬得很。
該緊湊的地方留了大片空白,顯得鬆鬆垮垮;該舒展的地方又硬生生收得局促,看著憋屈。
整個書房裡,貼的全是這類臨摹作品,幾乎看不到一幅真正成熟的書法作品。
陸寒在心裡默默點評著,臉上卻沒露半分神色。
就在這時,趙建設手腕一擡,最後一筆落下,輕輕放下毛筆。
他直起身,甩了甩有些發酸的胳膊,這才擡眼看向陸寒,聲音平靜地開口:「聽娜娜說,你也對書法感興趣?」
陸寒聞聲,才從打量中回過神,連忙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誠懇的謙遜:「趙叔,您可別聽娜娜瞎說。」
「我也就是在村裡,幫著村民寫過幾副過年的對聯,那會兒村裡人大多不識字,都跟著起鬨說我寫得好,其實都是誇大其詞。」
「我對書法,一竅不通,就是隨便寫寫罷了。」
趙建設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放下了手裡的擦筆布。
他看著陸寒,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直接,顯然不相信這話:「小陸,你在我這裡就別謙虛了。」
「咱們之間,有什麼話就直來直去說,我不喜歡繞彎子。」
他指了指書桌旁的空位置,又指了指桌上鋪好的一張嶄新宣紙:「你過來,隨便寫首詩給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