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長輩順著門檻魚貫走進堂屋，原本寬敞的屋子瞬間擠得滿滿當當。
餘下幾個年輕一輩的堂兄弟心裡有數，知曉屋裡地方局促，全都安安靜靜留在院子裡，沒人擠進去湊熱鬧。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供桌，上頭端正立著陸家祖宗的木質牌位，兩側擺著白瓷小香爐，是今早一早陸老實夫妻提前布置好的。
二叔捧著木托盤上前，托盤裡黃紙規整疊放，三根粗香靜靜卧在一側。
大伯拿起火摺子，「嚓」的一聲引燃，淡白色的火苗輕輕搖曳，穩穩點著三根長香。
幾人按輩分依次上前，雙手舉香過頭頂，對著祖宗牌位躬身三拜，嘴裡低聲念叨著祈福的吉祥話。
拜完祖宗，把香插進香爐，黃紙團遞進堂屋角落的鐵盆，火苗舔舐著黃紙，縷縷青煙緩緩升騰，淡淡的紙灰味混著屋裡熱茶的清香漫開。
祭拜流程走完，幾位長輩順勢坐在桌邊，開始喝茶嘮嗑。
院子裡氣氛截然不同，一群同輩堂兄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閑聊，目光時不時瞟向四周嶄新的院落、平整的青磚大瓦房，眼底藏著掩不住的嫉妒。
陸寒斜倚在廚房門框邊，慢悠悠掃過院裡這群堂兄弟，心裡透亮。
以前家裡窮得叮噹響，老屋牆皮脫落，下雨天屋裡擺滿接水的盆罐，在路上碰見這些堂兄弟，一個個要麼低頭繞道，要麼客套兩句匆匆離開，半點親近的意思都沒有。
如今自家日子好過了，這群人立馬紮堆登門。
他視線落在人群靠前的青年身上，那是大伯家的兒子陸強。
和大哥陸建國年紀相仿，小時候，陸建國和陸強經常結伴上山割草、下河摸魚，交情還算不錯。
可自打各自成家，來往便斷得乾乾淨淨，偶爾在村口遇見，也隻是冷淡點頭，毫無往日情誼。
陸寒想起小時候，陸強帶他一起掏鳥窩、挖野菜的光景，心底掠過一絲淺淺的唏噓，主動朝著陸強溫和笑著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誰知陸強眼神淡淡掃過來，隻輕飄飄瞥了陸寒一眼，連半點回應，飛快收回目光，轉頭湊到旁邊另一個堂哥耳邊低聲說著悄悄話。
陸寒對此毫不在意，淡淡收回目光，心底沒半分波瀾。
人心本來就是這般現實，落魄之時避之不及，如今見自家起色又假意親近，這般淺薄的交情，往後本就不會有多少交集，沒必要放在心上。
正暗自思索，趙秀蘭從堂屋走了出來，手裡一手攥著一包中華煙，一手拎著半布袋水果糖。
她快步走到陸寒身旁，把那包煙塞進他手裡。
「小寒，拿著煙給你幾個堂兄弟散一圈，禮數要周全。
這袋糖我拿著，分給各家帶來的娃娃。」
陸寒搖了搖頭，並沒有接煙，「媽，這散煙的活兒讓我哥去吧，我這會兒肚子不舒服，得先去一趟茅廁。」
話音落下，不等趙秀蘭再說什麼，陸寒轉身就往院子角落的廁所走去。
趙秀蘭望著他匆匆走遠的背影，無奈撇了撇嘴，
「真是懶驢上磨屎尿多，這點小事都指望不上。」
一旁站著的陸建國聽見了，憨厚笑了笑：「算了娘，我去散煙就行，別麻煩小寒了。」
另一邊，陸寒快步鑽進廁所，一股刺鼻的異味撲面而來，他強忍著不適感，靠在牆邊拆開煙盒，拿出打火機點燃香煙。
淡淡的煙草味稍稍壓住了難聞的臭氣，他指尖夾著煙，腦海裡想著，這些遠房堂親的目的。
老話說的好，無事不登三寶殿，大年初一集體上門祭祖拜年，說辭說得好聽，心裡還不知道打的什麼算盤。
往年家裡最難熬的時候，沒一個親戚伸手搭把手，如今見他有本事了，全都趕著過來攀親緣。
陸寒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待會兒這群人提出什麼樣的請求，他一概不會幫忙。
落魄低谷無人相伴，一朝翻身全員湊前，這種趨炎附勢的親戚，不值得他耗費心力幫扶。
同甘共苦你不陪，東山再起你是誰。
他靜靜站在廁所裡，一根煙緩緩燃盡，煙蒂隨手丟進牆角的土坑。
茅廁實在憋悶，臭氣熏天，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打算出去應付院子裡的人。
剛擡腳準備出去，外頭忽然傳來清晰的說話聲，是父親陸老實和大伯、二叔一行人往外走的動靜。
二叔的聲音帶著客套的客氣：「哥，嫂子，你們不用出來送，我們還要趕去別家拜年，就不多逗留了，改日有空我們再過來好好閑談。」
陸老實溫和應聲：「行，路上慢些走，晚點我去大伯家上香。」
腳步聲由近及遠，一行人說說笑笑走出院門，大門「吱呀」一聲輕輕合上，院裡瞬間安靜下來，方才喧鬧的人聲消散大半。
陸寒遲疑片刻，輕輕掀開廁所木門，探出頭左右打量，確認他們都已經走了，這才邁步走了出去，剛來的院子裡，正好迎面撞上折返回來的爸媽。
四目相對，陸寒一眼就看出父母二人臉色算不上好看，眉頭微微皺著，明顯方才堂屋裡幾位叔伯說了讓人心裡不痛快的話。
陸寒心裡瞬間瞭然，多半是幾位長輩方才借著拜年的由頭，提了不少過分的要求，才讓父母臉色這般難看。
他主動走上前，輕聲開口詢問：
「爸，媽，方才幾位叔伯在屋裡，是不是說了什麼為難你們的話？」
陸老實長長嘆了一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緩步走到院裡的石凳上坐下，滿臉無奈。
趙秀蘭跟在一旁，臉色帶著幾分氣悶，壓低聲音吐槽：
「還能說什麼，一個個心思打得透亮，看著咱們家日子好過，拐彎抹角來打探你的路子。
你二叔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門路，想讓你把他家小子也弄進機械廠。
你大伯更是直白，開口想跟咱們借錢，還說開春他們家也想蓋房子，打算跟咱家借一千塊錢。」
「還有其餘幾個，話裡話外全是佔便宜的心思，半點沒念及往年咱們吃苦的時候，沒人搭過一把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