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越也毫不客氣，筷子不停，排骨、白切雞輪番往碗裡夾。
陸寒已經在家裡吃過了，隻是偶爾夾兩口菜，大多時候端著酒碗陪著兩個人。
……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不覺，一整瓶白酒，就被三個人喝了個瓶底朝天。
馬傑跟高占越是真餓了，埋頭大口吃肉，不多一會兒，陸寒帶來的三盒肉，幾乎被兩個人吃的乾乾淨淨。
一旁高占越燉出來那盆黑乎乎的紅燒肉，擺在原地，一口都沒有動過。
倒也不是兩人挑食，吃過陸寒帶來滋味十足的肉食，再看向那一盆焦糊肉塊，實在是難以下咽。
桌上骨頭堆了小半堆，酒足飯飽之後，兩個人往凳子後背一靠，肚子撐得鼓鼓的，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神情舒坦。
屋外遠處村子裡，鞭炮聲響依舊斷斷續續傳過來。
陸寒擡眼望向窗戶外面，夜色深沉，估摸著時辰，馬上就要午夜十二點，新舊年就要交替。
他伸手從自己的挎包裡面，掏出那一串鞭炮，遞到馬傑手上。
「給，馬上就跨年了，拿去到外面把鞭炮點上。」
馬傑連忙伸手接過來鞭炮，臉上滿是感激：「謝了兄弟！」
三人一併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子當中。
冬夜的冷風迎面吹過來，酒意都被吹散幾分。
馬傑四處翻找出一小截點燃的木柴，捏在手裡，快步走到院子正中間，把鞭炮平鋪在泥土地面上，小心翼翼引燃引線。
「滋滋——」
火星順著引線飛快竄動，馬傑扭頭快步往回跑。
轉瞬之間，噼裡啪啦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驟然炸開，火星四處飛濺，漆黑的院子裡不時閃過一道道刺目的白光。
一百響鞭炮響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停歇，地上落滿一片片紅色鞭炮碎屑，在清冷月光下格外顯眼。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火藥味道。
喧囂落盡，院子重歸安靜。
陸寒轉頭看向身邊的兩個人，開口告辭。
「老高，馬傑，時間不早了，外面天寒地凍，你們倆早點休息，我得回去了。」
馬傑和高占越聞言，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多做挽留，一前一後，把陸寒送出知青點大門。
院門外，曠野的冷風呼呼吹過，遠處村莊的燈火星星點點。
陸寒站在門口，朝著二人揮了揮手。
「你們兩個回去吧，外面冷，我走了。」
馬傑與高占越立在門框底下，望著陸寒的背影，一步一步融進沉沉的黑夜之中，直至徹底看不見。
……
除夕夜的熱鬧散盡，大年初一的清晨來得格外安靜。
天剛蒙蒙亮，冬日的暖陽穿透薄薄的霧氣，柔柔灑落在嶄新的農家小院裡。
院裡的地面掃得乾乾淨淨，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紅紙屑，零星散落各處，襯得新年的年味愈發濃郁。
陸家一家人早早起了床，圍在堂屋木桌前吃完了新年第一頓早飯。
粥暖菜香，一家人說說笑笑，氛圍和睦又溫馨。
陸寒剛放下碗筷，正準備起身，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著三三兩兩的說笑聲，朝著自家院子靠近。
腳步聲越來越近，聽得出來來人不少。
陸寒動作一頓，隨手掀開堂屋的棉布門簾，擡眼朝院子外頭望去。
這一看，他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意外。
隻見自家院子門口，烏泱泱站了七八號人，清一色都是陸家本家的族人，論輩分，都是和他父親陸建國同輩的叔伯，還有幾個堂兄弟。
都是同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旁支親戚。
這些人本是最親的同族，可往年，卻是整個村子裡最疏遠陸家的一撥人。
往日陸家窮困潦倒、老屋破敗不堪的時候，這一房親戚個個避之不及。
平日裡在路上撞見，頂多敷衍打個招呼，連半句多餘的寒暄都懶得說，更別說過年登門拜年、走動來往了。
前幾年大年初一，家家戶戶走親訪友，唯獨陸家院門冷清，別說同族叔伯，就連遠房親戚都不見一個影子。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樣了。
看著眼前浩浩蕩蕩登門的一眾族人，陸寒心裡莫名生出一句感慨。
老話果然半點不假：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人活一世，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一眾人手裡都拎著簡單的年禮，幾個年長的叔伯，手裡端著古樸的木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擺放著黃紙、香燭，一看就是過來拜年、上香祭祖的。
趙秀蘭和陸建國也聞聲從屋裡走了出來，看著院外一群族人，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
不管往日如何疏遠，終究是本家同族，大年初一登門拜年，禮數擺在這兒，斷然沒有閉門不見的道理。
陸寒斂去心底的淡淡唏噓，擡手將棉布門簾徹底撩開，臉上揚起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邁步走出堂屋。
「大伯、二叔、各位叔伯、堂哥，新年好。」
他態度落落大方，挨個開口問候，語氣謙和有禮，挑不出半點毛病。
為首的兩個中年男人，正是父親陸老實的堂兄弟，兩人聞言，連連點頭應聲，目光下意識在嶄新的院子裡四處打量。
青磚鋪地，新房亮堂，院牆規整氣派，比起往年那搖搖欲墜的土坯老屋，簡直是天差地別。
二叔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上下打量一圈院落，轉頭看向陸寒，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誇讚：
「小寒，你家這新房子蓋得是真不錯！氣派、敞亮，在咱們整個大隊，也是數一數二的！」
周圍其餘叔伯也紛紛附和開口，一聲聲誇讚接連響起。
「可不是嘛！這新房看著就結實舒坦，住著肯定暖和！」
「還是小寒有本事，年紀輕輕，就把家裡的日子過得這麼紅火！」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吹捧，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和往年的冷漠疏離判若兩人。
陸寒聽著眾人的吹捧，心裡澄澈透亮，半點沒有飄飄然。
他清楚，這些人不是真心親近，隻是看著自家日子紅火、家境翻身，特意過來攀附、湊人情的。
他面上不露分毫，依舊掛著溫和的淺笑，語氣平淡又敷衍地回道：
「二叔說笑了，就是普通的農家院子而已，算不上什麼氣派。」
「往年那老房子實在太破舊了，牆體開裂、屋頂漏雨，颳風漏風、下雨漏水，實在是沒法住人了。」
「迫不得已才咬牙重建的，不然我也捨不得花這份冤枉錢。
說到底，房子再好看，也隻是個遮風擋雨的住處，日子過得踏實安穩，才是最要緊的。」
這番話不驕不躁，謙遜得體，既沒有炫耀自家的新房，也沒有冷落一眾族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眾叔伯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大伯上前兩步，看著陸寒，語氣溫和地接話：
「你這孩子，就是沉穩懂事！不驕不躁，難怪能把家裡撐起來，日子越過越好！」
「今天大年初一，我們一眾本家兄弟，過來拜年祭祖，順便看看你們。」
陸建國聞言，和趙秀蘭相視一眼，趕忙招呼眾人進屋。
「永州、永建，你倆快別站著了，快進屋坐，喝點茶水熱熱身。」
「大過年的，天冷，別凍著了。」
夫妻倆待人寬厚，哪怕往年這些親戚格外疏遠，此刻也依舊熱情待客，禮數周全。
一眾族人順勢跟著走進堂屋，目光依舊忍不住四處打量。
堂屋寬敞明亮，屋內傢具整齊，地面也是乾淨整潔。
幾人眼底的羨慕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