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話音落下，擡腳便要和陸建國往外走，江奶奶見狀連忙擡手攔住二人，腳步匆匆走到裡屋炕櫃跟前。

　　老太太彎腰拉開櫃門，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布料底下翻找片刻，掏出一個粗油紙包。

　　江奶奶捧著油紙包快步走到陸寒身前，粗糙的雙手把東西塞到他懷裡，眉眼間滿是懇切。

　　「小寒，你每次來都帶一大堆東西，奶奶心裡過意不去。

　　我這老婆子沒什麼值錢物件拿得出手，這是前些日子親戚送來的酥皮點心，你帶回去拿給家裡妹妹們嘗嘗，可千萬別推辭奶奶這點心意。」

　　陸寒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包，心裡五味雜陳。

　　他剛想開口婉拒，對上老人滿眼期盼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人家一片真心，若是執意不收，反倒會傷了她的心。

　　他把油紙包提在手上，鄭重對著江奶奶點頭，語氣溫和。

　　「江奶奶，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回去我一定分給家裡幾個妹妹，替她們好好謝謝您。」

　　江奶奶見他收下，臉上瞬間綻開爽朗的笑意，擺了擺手，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處。

　　「你這孩子，幾塊不值錢的點心而已，有什麼好謝的。」

　　一旁的妞妞仰著小臉，眼巴巴盯著陸寒手裡的油紙包，小手攥著江奶奶的衣角，小聲補充。

　　「陸大哥，點心甜甜的，可好吃啦，知語妹妹她們肯定喜歡。」

　　陸寒擡手揉了揉妞妞的頭髮，笑著應聲。

　　「知道啦，多謝妞妞惦記。」

　　幾人又簡單寒暄兩句，兄弟二人準備動身離開。

　　江奶奶牽著妞妞，執意要把兩人送到院門外，怎麼勸都不肯回屋。

　　小院門外寒風颳得人臉頰發涼，光禿禿的樹枝隨風輕晃。

　　妞妞亦步亦趨跟在江奶奶身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黏著陸寒，滿是不舍。

　　陸寒停下腳步，看向小丫頭。

　　「妞妞，馬上就是大年三十，哥哥祝你新年快樂，平平安安。

　　等過完年，哥哥有空就過來，再來看你和奶奶，還帶新的課本給你。」

　　妞妞用力點了點小腦袋，鼻尖微微泛紅，小聲回應。

　　「陸大哥也新年快樂，我會好好讀書，等你下次來，我背課文給你聽。」

　　江奶奶站在一旁，輕輕拍了拍妞妞的後背，隨後擡眼看向陸寒兄弟二人。

　　「小寒，路上開車慢些，冬日路滑，千萬當心。

　　「曉得了，奶奶。」陸寒點頭應下。

　　兄弟倆邁步走到停在門口的麵包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陸寒轉頭透過車窗向外望去，江奶奶依舊牽著妞妞站在院門口，祖孫兩道身影靜靜立在那裡，不停朝著車子揮手。

　　直到陸寒發動車子，駛出老遠，後視鏡裡還能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單薄的身影守在門前，遲遲沒有轉身回院。

　　……

　　車子平穩行駛在沙石路上，寒風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

　　陸寒看向一旁，方才江奶奶塞給他的油紙包，細細打量。

　　粗油紙表面坑坑窪窪，湊近細看，能清晰瞧見好幾個圓圓的細小蟲眼，密密麻麻分佈在油紙表層。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裡一陣發酸。

　　想來這點心送來有不少日子了，老太太和妞妞捨不得吃，好好的點心硬生生放得生了蟲。

　　老人家一輩子節儉，一點吃食都視若珍寶，明明自己日子過得緊巴，還總想著給旁人分一份。

　　陸寒側頭看向副駕坐著的陸建國，對方一路上悶不吭聲。

　　他擡手把油紙包遞到陸建國手邊，隨口說道：「哥，你中午應該沒吃東西吧，正好這裡有點心，先拿出來墊墊肚子。」

　　陸建國聞言沒多想，憨厚地點點頭，伸手接過油紙包。

　　他手指粗笨，解了半天捆著的棉線才解開，一層層掀開外層油紙。

　　油紙完全攤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油酥味混雜著黴味飄了出來，陸建國下意識低呼一聲。

　　「小寒，壞了，這點心長蟲了。」

　　陸寒聞聲扭頭望過去，果不其然，油紙裡靜靜擺著八塊酥皮點心，外皮早已失去酥脆光澤，每一塊點心表面都細小蟲眼，好幾隻乳白色的小肉蟲正慢悠悠在酥皮上蠕動，看著實在讓人倒胃口。

　　陸寒眉頭輕輕皺起，低聲說道：「哥，先把油紙包起來吧。

　　這點心已經不能吃了，等會兒路過村口石磨，咱們放在磨盤上，村裡誰家不嫌棄，撿回去餵雞鴨也行，總不能直接扔了糟蹋東西。」

　　誰知陸建國聽完卻搖了搖頭，一臉不以為然，粗糙的大手直接按住油紙包，語氣樸實。

　　「好好的酥皮點心，哪能隨便便宜外人。

　　不就是幾隻小蟲而已，就當額外加了點肉，不礙事。」

　　話音未落，不等陸寒伸手阻攔，陸建國直接拿起最邊上一塊點心，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兩下，把表面蠕動的小蟲吹落在地，張口就咬下一大塊，咯吱咯吱嚼得有滋有味，半點嫌棄的模樣都沒有。

　　陸寒坐在駕駛位上，看著他哥吃得津津有味，頓時一陣齜牙咧嘴，胃裡隱隱泛起不適感，連忙出聲勸阻。

　　「哥，你快別吃了！咱家裡也有點心，甜的鹹的樣樣齊全，你要是嘴饞，回家我全都拿給你吃。

　　這都生了蟲，看著就不衛生，吃壞肚子得不償失。」

　　陸建國一邊咀嚼嘴裡的點心，一邊斜眼瞥了陸寒一眼，說話聲音含糊不清，帶著幾分嗔怪。

　　「你這臭小子，日子過得寬裕了，反倒開始矯情起來了？忘了小時候家裡窮成什麼樣了？

　　當年咱家米缸裡存的大米生滿米蟲，你搶著篩出來炒了當零嘴吃，那時候怎麼不見你嫌棄？現在不過點心長了幾條小蟲，你反倒看不慣了。」

　　陸寒一時語塞，小時候窮苦的畫面瞬間湧上心頭。

　　那時候家裡條件差，一年到頭難得見幾回細糧，米缸裡長蟲的大米都捨不得倒掉，仔細篩乾淨照樣下鍋煮飯，蟲蛹炒一炒都算是難得的葷腥。

　　如今日子越來越好，衣食不愁，反倒忘了從前苦日子的滋味。

　　陸建國見他沉默，又拿起第二塊點心，慢悠悠啃著，繼續開口說道。

　　「江奶奶也是一片好心，老人家省吃儉用攢下這點心，若是直接丟掉，豈不是辜負了她的心意？

　　蟲子吹掉就不礙事，酥油和面都好好的，扔了實在可惜。

　　以前村裡多少人家災年啃樹皮、吃觀音土，對比那會兒，這點蟲算得了什麼。」

　　陸寒長長嘆了口氣，不再多勸。

　　他知道陸建國打小吃苦慣了，骨子裡捨不得浪費半點吃食，再多勸說也是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