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都以這樣的方式見面，確實挺尷尬的。

　　宋嘉扶著陳默在長椅上坐下，「你先坐著緩緩。」

　　這裡是離清北大學最近的一個站台。

　　宋嘉又遞給他一顆糖：「你是要去學校報到嗎？」

　　陳默點了點頭，想起火車上拿過宋嘉的糖，羞愧地低下頭。

　　「我、我家裡出了點事，先前你給我的那些糖錢，我可能得過一段時間才能還給你。」

　　「幾顆糖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宋嘉看著他襤褸的衣衫，輕聲問，「你……現在需要幫助嗎？」

　　陳默下意識整理著破舊的衣角，骨子裡的那份自尊讓他想拒絕，可現實又讓他難以啟齒。

　　他張了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低聲說：「我、我能借你十塊錢嗎？你放心，我一有錢立馬就還給你。我也不是騙子，我家是真在京市，隻是……」

　　後面的話，他沒臉說出口。

　　說來也真是諷刺。

　　他爸好歹是市政府辦公廳的中層幹部，在京市大小也算個體面人物，可身為兒子的他，卻連十塊錢都要跟陌生人張口去借。

　　他爸眼裡也隻有後媽帶來的那個兒子，自己這個親生的倒像撿來的，別說給學費生活費，就連家門都不讓進。

　　「我理解。」

　　宋嘉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了五十塊錢遞過去，「這些錢你先拿著用，以後要是遇到困難都可以來槐花衚衕6號找我。」

　　陳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後是要被寫進課本裡的人，宋嘉不願這樣的人因一時困境而被埋沒。

　　她現在的經濟條件也還行，若是陳默需要，她甚至可以資助他讀完大學。

　　這於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光榮的事。

　　陳默看著手裡的五十塊錢，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連忙起身鞠躬道謝：「謝謝你，宋同志！這份恩情我一定會記著，以後定當加倍奉還！」

　　因動作太猛又是一陣眩暈。

　　宋嘉扶住他：「你能行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學校報名？」

　　「陳默！」

　　陳默剛想拒絕，就聽一個清亮的女聲從另一邊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隻見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戴著白色毛線帽的姑娘快步走來。

　　她臉上寫滿焦急，一雙杏眼緊緊盯著陳默。

　　陳默看到來人，黯淡的眼睛驟然亮了亮，「念慈？」

　　慕念慈走到近前，看到陳默蒼白的臉色和狼狽的模樣，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你怎麼弄成這樣？是不是你後媽又在你爸面前搬弄是非，把你趕出來了？」

　　她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我就知道！他們連年都沒讓你回家過，是不是？！」

　　陳默被她說得有些尷尬，輕咳一聲，用眼神示意她旁邊還有人。

　　低聲道：「念慈，先別說這個。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宋同志，幫過我很多次。」

　　慕念慈這才收回在陳默身上的目光，轉而看向他身邊的女同志，驚訝道：「宋醫生，是你？」

　　「你們認識？」陳默愣住了。

　　慕念慈神色複雜：「嗯，這是宋哲宋團長的妹妹。」

　　陳默恍然大悟，看向宋嘉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意：「原來是宋團長的妹妹，難怪這般熱心腸，跟宋團長真是一樣的性子。」

　　宋嘉微笑著點了點頭。

　　世界還真是小。

　　原來陳默就是宋哲提過的、讓慕念慈心心念念的人。

　　先前見慕念慈總是一副冷靜淡定的樣子，沒想到在心上人面前，也會露出這般直白的心疼和怒意。

　　而且陳默知道自己是情敵的妹妹，臉上也沒露出啥不自在的。

　　看來這三人之前肯定見過面，而且還發生過些什麼。

　　「既然有人照顧你，那我就先走了。」宋嘉對陳默說道，又朝慕念慈點了點頭。

　　慕念慈連忙叫住她：「宋醫生，我考上了京北大學文學系，以後有機會可以聯繫。」

　　「好。」

　　宋嘉笑著應下，轉身繼續往電車停靠點走去。

　　當宋嘉趕到京市第二醫學院時，吳參謀長和鄧玉娟已經幫吳美玲辦好了入學手續。

　　兩人又把宿舍裡裡外外打掃乾淨，買齊了生活用品，把女兒安頓得妥妥帖帖。

　　「我還擔心你們在學校人生地不熟的，沒想到你們動作這麼快。」宋嘉笑道。

　　「可不是嘛。」鄧玉娟笑著見牙不見眼，「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都熱心，一進門就有師姐帶路，還幫著提行李，比俺們自己還上心呢。」

　　吳參謀長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弟妹，正好我們也打算忙完了去你家拜訪，沒想到你先過來了。」

　　「我就是來接你們的，」宋嘉順勢開口，「我媽在家備了些菜，晚上都到我家吃飯去。」

　　「那敢情好。」

　　吳參謀兩口子也沒推拒，收拾好最後一點東西，一家三口就跟著宋嘉往槐花衚衕走。

　　路過供銷社時，鄧玉娟借口去廁所，轉身進去買了一大堆禮品。

　　四個水果罐頭，兩罐麥乳精，還有兩斤大白兔奶糖。

　　陸淑容見他們提著這麼重的禮上門，連聲推辭，但架不住夫妻倆的堅持。

　　晚餐格外豐盛，葉大夫也如約而至。

　　席間歡聲笑語，賓主盡歡。

　　走時，吳參謀長和鄧玉娟十分不放心，再三拜託宋嘉幫忙照看吳美玲。

　　「嫂子你就放心吧，」宋嘉笑著點頭，「美玲叫我一聲嬸嬸，我還能不管她？」

　　鄧玉娟感激地連連點頭：「有你這話俺就踏實了。」

　　「哎呀，爸媽，快走吧，」吳美玲推著兩人往外走，「我都十八歲了，成年了，能照顧好自己，別老把我當三歲小孩。」

　　陸淑容也幫腔：「是啊，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美玲在學校有嘉嘉照看著，你們就放寬心回去吧，路上也好生注意安全。」

　　等送吳參謀長和吳美玲出門後，鄧玉娟悄悄落後幾步，從兜裡掏出三百塊錢塞給宋嘉。

　　「嘉嘉妹子，這錢你幫俺收著。美玲這丫頭花錢沒個輕重，俺不敢給她太多，這錢放你這兒，將來她有個急事啥的，你幫俺給她應個急。」

　　宋嘉見她說得懇切，便點頭收下了：「行，嫂子信得過我，我就幫你存著。」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鄧玉娟眼圈泛紅，「這一路麻煩你太多，俺都沒臉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