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了,」陸寒擺了擺手,目光掃過被捆得嚴嚴實實的粉條,爽朗地笑了笑,「這樣就挺好,固定牢實就行。」
他頓了頓,又問:「李叔,這一共是多少斤?咱們先進屋把賬結了吧。」
「行!跟我來!」李守業應得乾脆,轉頭沖正蹲在車邊捆繩子的大壯喊了一嗓子,「大壯!你盯著點!讓他們把繩子都勒緊了,別留一絲縫隙!我跟小寒先進屋算賬!」
「好嘞!大隊長!」大壯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響亮地應了一聲。
他轉頭看到陸寒,咧嘴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陸寒從包裡掏出兩包大前門,隨手丟給大壯,笑著說:「接著,給幹活的叔伯們都散了,辛苦了半天,都抽根煙歇歇。」
大壯手忙腳亂地接住煙,眼睛瞬間亮了,憨笑著撓了撓頭:「哎喲!謝了小寒!我這就給他們散了!」
陸寒笑了笑,沒再多說,跟著李守業一前一後,擡腳走進了大隊部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一張掉漆的木頭辦公桌佔了大半空間。
李守業招呼陸寒坐,轉身就要去拿暖壺:「小寒,你先坐,叔給你泡壺熱茶暖暖身子。」
「別麻煩了李叔。」陸寒連忙擺手,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站定,開門見山,「咱們先把賬結了吧,我還得早點回去。」
李守業聞言,點了點頭,也不再磨嘰,轉身拉開辦公桌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紙,遞到陸寒手裡:「都在這上面呢,你瞅瞅。」
陸寒接過草紙,借著頭頂昏黃的燈光仔細看了起來。
紙上用鉛筆寫得密密麻麻,一行行都是粉條的斤數,末尾用紅筆清清楚楚地寫著總數和總價——一共2637斤,合計949.32元。
他看完,二話不說,從背包裡掏出厚厚兩疊大團結。
他從中數出95張,遞到李守業面前,聲音乾脆利落:「李叔,這是950塊,您數數。零頭就不用找了,權當是給叔買包煙抽。」
李守業接過錢,卻沒有立刻數,反而皺起了眉頭:「小寒,你不再自己算算?萬一我老眼昏花算錯了呢?這可不是小數目。」
陸寒瞥了一眼辦公桌上那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稿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
他忍不住笑了,指了指那張稿紙,打趣道:「李叔,您這辦公桌上的稿紙,沒算十遍,也得算過九遍了吧?我還能信不過您?」
李守業被他戳破了小心思,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撓了撓頭,這才把錢收了起來,拍了拍陸寒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讚許:「行!你小子就是敞亮!叔也不跟你客氣了。」
話音剛落,粗布門簾就被「嘩啦」一聲撩開,裹挾著一股子寒意,大壯從門口鑽了進來:「叔,小寒,粉條都綁結實了。」
陸寒聞聲,當即站起身,看向李守業:「李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明天一早的火車,還得回去拾掇拾掇,早點歇下。」
李守業也跟著起身,伸手在陸寒肩上重重拍了兩下,眉眼間滿是叮囑:「行,路上當心點。
到了滄市安頓好了,記得給大隊捎個信。這城裡不比咱鄉下,凡事多留個心眼。」
「知道了李叔。」
陸寒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一旁的大壯,又補了句,「你們也忙了一天了,早點回家歇息,我先走了。」
說著,他轉身就邁步走出辦公室。李守業和大壯連忙擡腳跟上,一路把他送到院門口。
陸寒走到門口的卡車旁,伸手拉開駕駛室的車門,利落地坐了進去。他摸出車鑰匙,往鎖孔裡一插,手腕輕輕一轉。
「轟隆隆——」
發動機瞬間響起一陣粗糲的轟鳴,打破了冬夜的寂靜。
陸寒擡手擰開前大燈,兩道雪亮的光柱「唰」地一下刺破夜幕,將前方坑窪的土路照得亮堂堂的。
車子緩緩駛離了大隊部,車輪碾過路面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陸寒透過後視鏡,看到李守業和大壯還站在門口朝他揮手,他擡手按了下喇叭,算是回應。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貨車便穩穩停在了家門口。
發動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冬夜的寂靜瞬間漫了過來。
他推開車門跳下去,刺骨的夜風「呼」地一下灌進衣領,凍得他脖頸一縮。
他擡手緊了緊棉衣領口,這才放輕腳步,踩著院門口平整的土路,一步一步往裡走。
虛掩的木門被他輕輕一推,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他閃身進院,反手又把門閂插上,動作輕得怕驚擾了屋裡的人。
轉身時,就瞧見堂屋亮著一團昏黃的光暈,在沉沉夜色裡格外暖人,想必爸媽還沒有睡。
他踮著腳穿過院子,輕手輕腳摸回自己的房間,伸手拉開燈繩。
燈光剛一漾開,床上被窩裡就拱出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正是糖糖和豆豆。
倆小傢夥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瞅著他。
陸寒反手帶上房門,放輕步子走到床邊,伸出手掌,輕輕揉了揉它們軟乎乎的小腦袋。
掌心觸到的絨毛暖烘烘的。他指尖蹭了蹭豆豆的耳朵尖,壓低了聲音笑問:「你們兩個小傢夥,怎麼還不睡?」
話音剛落,豆豆奶聲奶氣的聲音就脆生生地在他的腦海中響起:「白天睡多了,這會還不困。陸寒,你幹嘛去了?咋這會才回來?」
陸寒失笑,脫掉身上沾著夜露寒氣的外衣,隨手搭在床頭的木架子上。
他挨著床沿坐下,指尖還在逗弄著糖糖的下巴,語氣裡滿是笑意:「去知青點辦點事,怎麼了?小傢夥,還查起我的崗來了?」
豆豆晃了晃圓乎乎的腦袋,軟乎乎的聲音又響起來:「沒啥,就關心你一下嘛。」
陸寒忍不住低笑出聲,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的小鼻尖:「哎喲,我家豆豆還知道關心人了,不錯不錯,有長進。」
打趣完,他熄了燈,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摸黑爬上炕,鑽進暖烘烘的被窩裡,伸手把蜷在一旁的糖糖撈進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睡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