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頭,昏黃燈光把兩道影子投在牆上。
馬傑歪著身子坐在長條闆凳上,胳膊搭著木桌,他歪著頭看向身旁的高占越。
「老高,陸寒那傢夥咋還不來?該不會把咱倆給忘了?我肚子都快餓扁了,要不咱倆先吃點?」
高占越手裡夾著半支煙,輕輕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咱倆再等等吧!這大年三十,人家肯定得先陪家裡人團聚。」
「那小子向來說話算話,肯定會來的。」
「你要是餓得實在扛不住,就先啃個窩頭墊吧墊吧。」
馬傑聞言垮下臉,想起粗糙的窩頭,一臉嫌棄。
「窩頭吃著剌嗓子,我實在是不想啃,還是再忍忍吧。」
站在門外的陸寒聽見兩人這番對話,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擡手直接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咔呀」一聲木門響動。
屋內兩人聞聲,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馬傑一瞧見陸寒的身影,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騰」的一下子直接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哈哈!你小子終於來了?再不來,我們倆都快要餓暈過去,飯菜都要涼透咯。」
說著,他扭頭朝高占越揮了揮手,嗓門洪亮。
「老高,走,咱們去廚房端菜!」
「好嘞!」
高占越爽快應了一聲,隨即轉頭看向陸寒,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陸寒,你先隨便坐,我跟馬傑去廚房把菜端過來。」
話音剛落,兩個人一前一後,急急忙忙就跑出房間往廚房去了。
陸寒看著這兩個火急火燎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隨即,他將帶來的三個飯盒,還有那瓶白酒,挨個擺在木桌子上面。
剛剛擺放妥當,屋外腳步聲噠噠響起。
馬傑與高占越兩個人,一人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湯盆,一前一後走回屋內。
一隻盆裡滿滿當當堆著好幾個玉米面窩頭,另一隻盆裡頭,一塊塊黑乎乎的東西。
一股混雜焦糊的肉香,順著空氣四散開來。
陸寒不由得往前湊了湊,鼻子輕輕嗅了嗅,還真聞得到幾分肉的香氣。
馬傑把湯盆重重放在桌面上,臉上滿是得意洋洋,下巴微微揚起,炫耀一般看向陸寒。
「怎麼樣?聞著很香吧?這可是老高親手做的紅燒肉!忙活整整一個下午才燉出來的!」
陸寒盯著盆裡面黑乎乎,邊緣還帶著焦黑硬殼的肉塊,眉頭忍不住微微皺起,伸手指了指湯盆。
「馬傑,你跟我說,這玩意兒是紅燒肉?」
馬傑一臉莫名其妙,重重地點點頭:「是啊,如假包換!你快嘗嘗味道!」
說著隨手從桌子上抽起一雙木筷子,遞到陸寒手中。
陸寒接過筷子,心裡半信半疑,伸筷子夾起一塊肉。
肉塊表層黑乎乎,外殼硬邦邦,油湯黏糊糊掛在筷子上。
他把肉塊舉到燈底下,仔細打量兩眼,深吸一口氣,咬牙把肉塊送進嘴裡。
牙齒用力咀嚼開來。
一股濃重的焦糊味道率先鋪滿口腔,還帶著一股子明顯的苦澀,肉又燉的有些發柴,嚼起來口感實在算不上好。
陸寒眉頭緊緊鎖起,心裡暗暗感慨,這哪裡叫紅燒肉,簡直就是白白糟蹋食材。
心裡吐槽歸吐槽,可擡眼就看見馬傑和高占越兩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滿臉的期待。
他實在不忍心掃了兩人的興緻,硬生生把嘴裡的肉咽下去,違心地點了點頭。
「嗯,味道還不錯。」
「隻不過我在家已經吃過飯了,你們兩個多吃點。」
聽見陸寒這句誇獎,高占越原本還有幾分忐忑緊張的臉色,瞬間一掃而空,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開心,胸膛都不由得挺直幾分,哈哈大笑出聲。
「我就說嘛,手藝肯定差不了!我爹以前那可是國營飯店的幫廚,一身做菜的本事,我多多少少跟著學過兩手,做肉這方面,絕對錯不了!」
馬傑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老高,以前我還真不知道你爹是廚師!那往後咱們知青點的飯菜就全部交給你了,燒火劈柴還有洗碗這些雜活,全都歸我,咱倆分工!」
「行,沒問題!」
高占越想都沒想,一口痛快答應下來。
陸寒看著二人臭屁的模樣,實在是看不下去,連忙擡手擺了擺,出聲打斷。
「你們兩個差不多行了,別光顧著說話,咱們趕緊開吃吧。」
說完,他順勢在長闆凳上坐下來,伸手把桌上帶來的三個飯盒挨個打開。
第一個飯盒掀開,是滿滿一盒燉排骨,第二個飯盒裡面,是色澤紅亮的紅燒肉,跟高占越做的一比,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最後一盒,是切得整整齊齊的白切雞,雞肉緊實,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飯盒蓋子一掀開,濃郁誘人的肉香瞬間瀰漫整間土坯屋子,蓋過了屋裡那股焦糊氣味。
馬傑和高占越的目光,不由自主死死釘在飯盒裡面滿滿當當的肉食,喉結上下滾動,忍不住狠狠咽了幾口口水。
看著他倆這副模樣,陸寒忍不住覺得好笑,擡手招呼二人。
「別愣著了,趕緊坐下來吃,這些都是我媽特意讓我給你倆捎過來的。」
馬傑和高占越聞言,連忙拉過長條闆凳,一左一右挨著桌子坐了下來。
煤油燈的光芒映在馬傑臉上,他盯著飯盒裡的肉,眼圈微微泛紅,輕輕嘆了一口氣。
「哎,還是嬸子心腸好,大過年的還惦記著我們兩個。」
「不像我家裡,自從我下鄉來到這鄉下之後,一封書信都沒給我寄過。」
話語裡面藏著說不盡的落寞與心酸。
高占越聞言,伸出手掌重重拍了拍馬傑的肩膀。
「行了,大過年的,別說這些晦氣話。」
「今天除夕,咱們隻管好好喝酒吃肉。」
陸寒拿起那瓶白酒,擰開瓶蓋,濃烈的酒氣四散開來。
他拿起桌上三隻豁口酒碗,給三個人各自倒上淺淺半碗白酒,把酒碗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來,咱兄弟三個先走一個。」
馬傑與高占越伸手端起面前的粗瓷酒碗。
「砰!」
三隻酒碗重重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寒臉上帶著笑意,高聲開口:「祝我們在新的一年裡,事事順心,萬事如意。」
「事事順心!」
「萬事如意!」
馬傑、高占越跟著一同高聲喊道。
話音落下,三人仰頭,端起酒碗,碗中白酒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酒水順著喉嚨滑進肚子,一股熱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驅散了身上不少夜裡帶來的寒氣。
放下酒碗,馬傑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紅燒肉塞進嘴中,吃得滿嘴流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