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旺財將那一沓蓋著公章的證明材料、審批表格,還有介紹信,仔細捋順、碼齊,而後雙手穩穩遞到趙娜面前,說話的語調,也比先前柔和了許多。
「趙同志,手續都辦妥了,你收好。
往後要是戶口、糧食關係方面出了什麼岔子,隨時再過來找我。」
趙娜趕忙雙手接過,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趕忙輕聲緻謝:「多謝您了,劉主任。」
陸寒也微微頷首,客氣地說道:「今天麻煩劉主任通融幫忙,這份情我記下了,你先忙,我們也該回去了。」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劉旺財起身,客客氣氣把二人送到辦公室門口,目送著他們坐上轎車,直到小轎車駛遠,才轉身折回屋裡。
小轎車剛一駛出大門,辦公樓裡原本假裝忙碌的辦公人員,立刻按捺不住了。
幾個科員、辦事員推推搡搡,一窩蜂湧到劉旺財辦公室,很快就擠了小半屋子。
其中一人湊近劉旺財,滿臉好奇:「劉主任,剛才那兩位,是市裡下來的領導吧?他們來找你做什麼?」
其他人聞言,紛紛跟著附和:「是啊是啊,能開那麼氣派的小轎車,除了市裡領導,還能有誰。」
劉旺財剛落座,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被眾人團團圍住,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放下搪瓷缸,緩緩搖了搖頭,神色間透著幾分複雜。
「你們就別再打聽了,我也摸不準他們的身份,不過瞧那兩人的氣場、那行事做派,來頭絕對小不了。」
眾人紛紛蹙眉,顯然對劉旺財這模稜兩可的回答並不滿意。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匆匆跑來個年輕幹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劉主任,各位,我知道那兩人是誰了!」
「是誰啊?」
「對啊!小李,那兩人到底是誰?」
「快別墨跡了,趕緊說!」
眾人立馬圍上去,你一言我一語地催促著。
小李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緩了好一陣才開口:「我剛去了大門口,跟門衛老楊打聽了,老楊說,那兩位同志,自報的是滄市革委會的!」
「怪不得!」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幹部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說嘛,尋常幹部哪能開得上那種車,果然是市裡來的!」
一時間,屋裡議論聲此起彼伏。
劉旺財聽後,心裡更是一陣後怕,後背微微發涼。
還好剛才關鍵時刻沒死咬著規矩不放,及時通融了,不然真把市裡來的人得罪了,他這個小主任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回過神,看著吵吵鬧鬧的辦公室,劉旺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皺著眉開口趕人:
「行了行了,都別圍在這兒紮堆閑聊了,趕緊散了,該幹啥幹啥去!現在是上班時間,都擠我辦公室像什麼話!」
眾人見他臉色不善,也就不再多留,嬉笑著應和幾句,陸陸續續散去。
辦公室再度歸於寂靜。
劉旺財癱坐在椅子上,手微微發顫地端起茶杯,猛灌一大口,這才勉強壓下心底那股後怕。
……
伏爾加行駛在平坦的路上,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車內,趙娜低頭輕撫著懷裡蓋滿紅章的證明紙張,一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徹底底落了地。
她緩緩側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身旁專註開車的陸寒身上,眉眼彎彎,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滿是安心與歡喜。
「沒想到這麼順利就辦好了,剛才在辦公室裡,我都快緊張死了,生怕劉主任咬死規矩不肯通融,害得我們白跑一趟。」
陸寒瞥見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忍不住笑著打趣:「這有什麼好緊張的?
咱倆現在可是『市革委會』的人,就算他真不給咱們辦,大不了我們自己給自己辦,怕什麼。」
「你還笑!」
趙娜嬌嗔著瞪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擔憂,「你敢冒充市革委會的同志,萬一哪天被人拆穿了,有你哭的時候!」
陸寒挑了挑眉,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語氣篤定又輕鬆:「放心吧,我在市革委會有人罩著,就算真被人知道了,也奈何不了我。」
見趙娜還想開口,陸寒連忙轉移了話題:「娜娜,這都過了飯點了,咱倆去國營飯店點吧?」
趙娜輕輕搖了搖頭,溫柔地拒絕了:「還是算了吧,我這會兒還不餓。
咱們趕緊回村裡,我計分員的工作還沒跟大隊長交接清楚,得儘快辦妥。」
陸寒見她態度認真,也不再堅持,順從地點了點頭:「好,聽你的,那咱們現在就回村。」
……
小轎車在鄉間土路上平穩疾馳,窗外的樹木與田地飛速向後掠過。
不過四十分鐘,靠山村的輪廓便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車子途經大隊部門口時,趙娜擡手讓陸寒把車停下。
下車之前,她轉頭看向陸寒:「你先回去吧,我要跟大隊長交接工作,估計要忙上一陣子,不用等我了。」
陸寒溫順地點了點頭,看向她的目光滿是溫柔,輕聲叮囑:「好,那你忙完記得來我家,我給你做好吃的。」
趙娜臉頰微微一熱,嘴角揚起幸福的笑容,輕輕應了一聲:「嗯,知道啦,你快回去吧。」
說完,她伸手推開車門,腳步輕盈地走了下去。
陸寒坐在車裡,靜靜看著趙娜纖細的身影走進大隊部,直到徹底看不見人,才緩緩發動車子,朝著自己家的方向駛去。
……
回到自家院子裡,陸寒見四下無事,便關上了院門。
他心念一動,從隨身空間裡取出那張寬大舒適的黑皮沙發,擺放在院子裡光照最好的位置,隨即慵懶地躺了上去。
暖融融的陽光裹著春日微風,輕柔地灑在身上,舒適的觸感裹著暖意,一陣淡淡的困意緩緩襲來,陸寒閉上眼睛,不知不覺便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微涼的寒意悄然漫上肩頭,將他從淺眠中驚醒。
陸寒緩緩睜開眼,擡眼望去,才發覺太陽早已西斜,沉到了屋檐後方,原本鋪滿小院的暖陽,隻剩下半邊淡淡的餘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