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望著母親眉頭緊鎖、滿心憂慮的模樣，放下懷裡的吉他，起身緩步走到趙秀蘭身旁，語氣從容安穩，慢慢開口寬慰。
「媽，您就放寬心，國營廠的晚會沒有您心裡想的那般條條框框。」
「說到底就是廠裡忙活了大半年的職工湊在一起聚餐玩樂，吃吃喝喝熱鬧過節，登台表演節目不過是錦上添花，圖一個喜慶紅火。」
趙秀蘭還是放不下心，擡手攏了攏衣襟，目光落在一旁乖乖站著的五個小丫頭身上。
幾個孩子察覺到長輩的視線，下意識挺直小胸脯，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帶著期盼，眼巴巴望著趙秀蘭。
「可終究是國營大廠的正式晚會，哪能隨便領幾個外頭的孩童登台？萬一廠裡領導不認可，孩子小小的臉面往哪擱，免不了委屈哭鬧。」
陸寒輕笑一聲，伸手揉了揉身邊年紀最小丫頭的頭頂，小傢夥舒服地眯起眼睛，小腦袋順勢往他掌心蹭了蹭。
「譚廠長讓我登台參演節目，這件事是廠長親口敲定的。」
「廠裡不少職工都會帶著自家老婆孩子過來湊熱鬧，家屬上台表演的不在少數，往年晚會還有職工家的孩童上台唱戲、背順口溜，早就成了慣例。」
「我帶著幾個丫頭同台伴唱，人家半點意見都沒有。」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聽著對話的陸老實，磕了磕旱煙鍋，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那規矩上便沒什麼問題，你就是平日裡操心太多，凡事總往難處琢磨。」
「孩子們練了一下午，歌聲清亮動聽，上台露一面未必是壞事，多見見世面，往後膽子也能大些。」
趙秀蘭被父子倆輪番勸解，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目光細細打量五個孩子認真的小臉。
眼見小傢夥們個個精氣神十足，滿心盼著登台拿獎品，實在不忍心潑冷水，無奈輕嘆一聲。
「罷了罷了，既然廠長打過招呼，我便不多攔著。隻是登台切記守規矩，不許在台上亂跑哭鬧，小寒你也多上心照看。」
「放心媽，這點分寸我心裡有數。」陸寒應聲應下。
幾個小丫頭聽見趙秀蘭鬆口，瞬間喜上眉梢，攥著小小的拳頭在原地輕輕蹦跳，壓抑不住心裡的歡喜。
陸寒見孩子們情緒高漲，乾脆招呼眾人重新站位，打算趁著晚飯前再細化排練，敲定獨唱與合唱的分工。
他重新坐回床邊，抱起吉他調好了琴弦，擡眼看向排成整齊一排的五個小丫頭。
「接下來咱們拆分演唱段落，整首歌開篇的『小小竹排江中遊，巍巍青山兩岸走』由你們五個齊聲合唱，音色齊整才好聽。」
「中間過渡的短句我來獨唱，到了副歌重複段落，再由你們接上和聲。」
他一句一句拆分段落，逐字逐句示範演唱，哪裡該拔高聲調，哪裡需要放緩語速，全都掰開揉碎細細講解。
五個孩子記性極好，經過一下午反覆打磨，對曲調早已熟記於心，跟著陸寒的示範，一遍遍切換合唱與留白停頓。
琪琪還小，總是混淆銜接節點，小臉急得微微泛紅，攥著衣角低著頭。
陸寒彎腰蹲在她身前，擡手擦去小姑娘鬢角的細汗，柔聲安撫。
「別急，到時候你就跟著佳佳和知夏她們唱，濫竽充數就好。」
窗外的日光緩緩向西偏移，金黃的餘暉透過木窗縫隙灑落屋內。
陸寒接連彈奏數遍，確認所有人都徹底吃透分工，再也不會出現搶拍漏詞的失誤，這才放下吉他。
「很好，練習就到此為止，大家休息片刻，保存嗓子和體力，傍晚咱們準時動身去制衣廠。」
孩子們如蒙大赦，四散開來在屋裡追逐嬉鬧，小小的房間裡滿是清脆歡快的笑鬧聲。
趙秀蘭早已經走進廚房忙活晚飯，竈台飄出飯菜的香氣，陸老實搬著竹凳坐在屋門口，慢悠悠收拾著煙絲，時不時扭頭看向屋內嬉笑的孩童，眉眼間滿是閑適溫和。
一頓家常晚飯吃得熱熱鬧鬧，桌上簡單的青菜雞蛋、白面饅頭，被幾個奔波練習的小丫頭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喝足，小傢夥們乖乖坐在小闆凳上，小手放在膝蓋上，安分等候出發，滿心滿眼全是對晚會、糖果和獎品的憧憬。
天色漸漸擦上淺灰，時針慢慢挪到下午五點，秋日白日變短，天邊隻剩一抹淡淡的橘紅晚霞。
陸寒起身背起靠在牆邊的吉他，轉頭對著正在收拾碗筷的趙秀蘭和坐在門口的陸老實開口道別。
「爸，媽，時間不早了，我帶著孩子們動身前往制衣廠，晚會結束我就儘快把幾個丫頭送回來。」
趙秀蘭慌忙擦乾淨手上的水漬，快步走到幾個孩子面前，挨個彎腰叮囑，伸手挨個整理小丫頭身上略顯褶皺的衣裳。
「在外邊萬萬要聽話，緊跟著你們三哥，不許隨意亂跑，不能和陌生生人搭話，晚會一結束立馬跟著回家，聽見沒有？」
五個小丫頭齊齊揚起小腦袋，脆生生齊聲應答。
「知道啦，媽、姥姥！」
「路上開車慢點，廠裡人多嘈雜，照看牢這群小傢夥，別磕著碰著。」陸老實站起身囑咐一句，隨手把旱煙桿揣進衣兜。
「我曉得。」陸寒點頭應聲。
辭別二老，陸寒領著五個小丫頭走出房門，院子裡秋風徐徐，傍晚的涼意驅散了白日殘留的燥熱。
「三哥，我們要坐這個小汽車去晚會嗎？」
陸寒笑著拉開後排兩側車門，側身招呼。
「挨個有序上車，慢點擡腳，小心磕碰腦袋。」
五個小傢夥挨個小心翼翼鑽進後座，狹小的後排瞬間被幾個小小的身影填滿，一個個趴在車窗邊上，小手扒著玻璃往外張望，嘴裡不停小聲討論車內新奇的擺設。
陸寒關好後排車門，繞到車身前方，拉開駕駛室車門坐入車內，鑰匙擰動，引擎發出平穩低沉的轟鳴聲，車子緩緩駛離家門口的小巷。
車輛平穩行駛在路上，道路兩側風景接連向後倒退。
幾個小丫頭趴在車窗邊，新奇打量沿途掠過的景緻，時不時指著路過的行人嘰嘰喳喳，車內一路都是此起彼伏的稚嫩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