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緩緩碾過京市坑窪卻熱鬧的柏油路面。
陸寒倚在副駕駛座上,指尖夾著半支煙,猩紅的火光明明滅滅。
裊裊煙霧從唇間溢出,在狹小的車廂裡暈開一層淡青色的霧。
車窗外,京市的街景鮮活又粗糲。二八自行車的鈴鐺叮鈴作響,路邊的國營商店隔一段就有一個,偶爾有小轎車駛過,引得路人駐足張望。
陸寒擡眼掃了眼窗外,又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時針剛指向下午兩點。
時間還早,不如趁機在京市好好轉轉,順便去別處看看有沒有出售的四合院。
他指尖輕輕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車載的搪瓷煙灰缸裡,發出細碎的輕響。
陸寒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目光掠過窗外一條條幽深的衚衕,心裡默默盤算起院子的事來。
他比誰都清楚,靠著皇城根兒的那些院子,才是真正的金疙瘩。
往後幾十年,那片地界隻會越來越金貴,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
可也正因為太金貴,大多都會變成國家收藏級,要麼歸公,要麼成了文保單位。
真到了那個時候,禁止交易,這邊的四合院有價無市,隻能砸在自己手裡。
囤那種院子,看著風光,實則不實用、不流通、不好變現。
陸寒嘴角微微一揚,心裡有了定論。
還得是西城區。
尤其是後海、什剎海這一片,有湖景,有底蘊,有老京市的韻味。
幾十年後,這裡照樣是頂級四合院的流通主力區,能賣、能住。
念頭一轉,陸寒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西城區地界。
指尖在地圖上劃過,精準落在「後海」「什剎海」兩個字樣上。
這裡有湖景波光,藏著恭王府的百年底蘊,論底蘊不輸北池子,更關鍵的是——這片的四合院流通性強,不似北池子那般有太多限制。
「就這兒了,去後海。」
一小時後,伏爾加轎車在西城區一條僻靜的衚衕口停下。
陸寒推開車門,目光掃過兩側低矮斑駁的院牆。
這一片衚衕縱橫交錯,看著普通,可真正能轉手的私院少之又少。
明面上根本沒有門路,託人問了好幾圈,得到的答案都隻有一個——得去黑市碰運氣。
可黑市白天不開市,他站在巷口轉了兩圈,正有些煩躁,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牆根下蹲著一個瘦小的男人。
那人縮著肩膀,腦袋東張西望,一雙老鼠眼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是正經擺攤的。
陸寒心裡一動,緩步走了過去。
那人立刻擡起頭,眼神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聲音壓得極低:「同志,要票不?糧票、布票、工業券,都有。」
陸寒蹲下身,指尖隨意敲了敲地面,語氣平淡:「有甲級煙酒票嗎?」
票販子眼睛一亮,立刻把聲音壓得更低,賊眉鼠眼地往四周瞟了瞟,確認沒人注意,才從衣襟內側摸出一疊用油紙包著的票券,指尖飛快地翻了翻。
「有是有,就是貴。同志你要幾張?」
陸寒掃了一眼票面上的印章,確認是真貨,淡淡開口:「先來四張。」
票販子臉上立刻堆起笑,手腳麻利地數出票遞過來,一邊接錢一邊不住打量陸寒。
看他穿著體面,出手大方,不像是普通人。
陸寒把票揣進兜裡,沒有立刻走,而是漫不經心地往衚衕深處瞥了一眼,狀似隨意地問:「我聽人說,這一片晚上有黑市,我想找點稀罕東西,白天找不到門路。」
票販子眼神閃爍了一下,立刻警惕起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知道,不清楚,我就是個倒票的。」
陸寒輕笑一聲,又從兜裡多摸出兩張票子,不動聲色地塞到他手裡,聲音壓得更低:「我不是找麻煩的,就想找個能說上話的人,辦點私事。
你隻要給個地址,剩下的跟你沒關係。」
票販子捏著手裡的錢,眼珠子轉了半天,臉上賊眉鼠眼的神色鬆了幾分。
他左右看了看,才湊到陸寒耳邊,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後海夾道,第三條衚衕,最裡頭那間紅門小院,找莫哥,別說是我說的。」
陸寒微微點頭,語氣平靜:「謝了。」
「別謝我,我啥也沒說。」
票販子立刻往後縮了縮,又恢復了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抱著胳膊蹲回牆角,假裝看天,再也不敢多搭一句話。
陸寒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轉身朝著票販子所指的方向走去。
片刻後,陸寒沿著曲折的衚衕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票販子口中那座藏在深處的紅門小院。
院門是老舊的紫紅色實木門,漆皮剝落了大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陸寒擡了擡手,剛要屈指敲門,門內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咯吱——」
厚重的木門從裡面被人拉開一條縫,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粗壯漢子探出頭來。
三角眼往陸寒身上一掃,語氣兇巴巴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小子,幹什麼的?這地方不是你隨便亂闖的?」
陸寒神色平靜,不慌不忙地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同志,我來找莫哥做筆交易,麻煩你幫忙通報一聲。」
漢子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從他體面的衣著、乾淨的皮鞋,一路掃到他從容不迫的神情,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
他往前跨出半步,堵在門口,壓低聲音盤問:「交易?做什麼交易?先說清楚,不值當的事,莫哥不見。」
「正經買賣,不惹事,不找麻煩。」
陸寒語氣淡淡,沒有透露半句多餘的話。
漢子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氣度沉穩,不像是來搗亂的,這才鬆了口:「等著。」
說完,「哐」地一聲關上半扇門,轉身進去通報。
沒一會兒,木門再次打開,漢子朝陸寒揮了揮手,語氣生硬:「進來吧,別四處亂看。」
陸寒擡腳邁進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規整,牆角雨棚裡堆著十幾箇舊木箱,透著一股隱秘的氣息。
漢子在前面領路,一言不發地把他帶進正屋。
一進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煙草味撲面而來。
屋裡陳設不算奢華,卻樣樣都是硬貨:靠牆擺著兩把老舊卻結實的實木太師椅,中間一張四方八仙桌,牆角櫃子上一台黑白電視機。
看得出來,屋主人是個有本事、有門路的人。
主位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