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這份心 值錢
莫悍山陰沉著臉,烏沉沉的眼眸看著屋子裡的人。
先是田花花,然後是張敏,最後是田大壯。
他的眼神,帶著痛心和不屑。
兩種感情交織,
最後,都變成了嘲弄。
張敏慌了:「悍山,你看你,來了也不說一聲,站在屋子外頭……」
她心虛。
田大壯低頭咳嗽了一下,心裡也發慌。
不知道這個徒弟聽到了多少。
不過,他是不怕的。
他是師傅。
師傅大過天。
「悍山,來坐。」
田彪緊張得搓手:「悍山兄弟,進來,趕緊進來坐。秀娥,快去倒水。」
劉秀娥突然看著張敏冷笑一聲,走了。
張敏心裡更慌了。
田花花站起來,癡迷地看著莫悍山。
這冷峻的眉眼,這壯碩的身軀。
就連脖頸,都想讓人撲過去咬一口。
更別提下面那個喉結了。
她興奮地喊了一聲:「莫大哥,你來看我來了?」
莫悍山寒著一張臉坐下。
「悍山,你妹妹在醫院裡等了你好幾天,你都沒去看她一眼。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傷心?」
莫悍山的眼眸暗沉沉的,說話得著一股陰風:「我姓莫,她姓田,是我哪門子的妹妹?」
語氣裡的不屑,撲面而來。
田大壯、張敏和田彪以及田花花都愣住。
傻傻地看了看莫悍山。
莫悍山善良正直,說話爽快,做事直接。
對老田家更是照顧有加。
從來說話都是笑著說的。
像今天這樣說話帶刺,還是第一次。
田花花委屈地眨了眨眼睛:「莫大哥,你、你咋這樣說話?」
莫悍山眼皮子都沒掀:「怎麼,我說的不對?你不姓田?」
門外站著的王宏傑、王宗遠和杜凱以及吳聖亮都抿唇,不語。
張敏說:「悍山,這次花花住院手術,花了不少錢。醫院黑心得很,一個小小的手術,竟然要了我們八十多塊。家裡眼看著米缸見底,面也沒多少了。你看你手頭有多少,就拿多少吧。」
她這話說得非常自然,就像莫悍山是她兒子一樣。
田彪羞得面紅脖子粗:「媽,媽,你還真要?悍山兄弟,你別聽我媽的,她、她開玩笑。」
莫悍山並不回答,反而看了看田大壯。
果然,田大壯,照例蹲在角落裡不吭氣。
莫悍山突然笑了聲。
隻不過,很短。
也就那麼一聲而已。
這就是他莫悍山的師傅。
「師傅,你也是這意思?」
「花花的醫藥費,讓我來出?」
田大壯憋紅了臉。
以往和這個徒弟要錢,徒弟從來都是二話不說,直接給。
從來沒讓他難看過。而這次,竟然嘲弄地看著他。
這讓他感到不妙。
張敏陰沉著臉:「悍山,你這次來,也沒給你妹子帶點心香蕉啥的。你空著手來看病號,你也好意思?」
「不過,這樣也行,你多給點兒錢,我們自己買些好東西給你妹妹補一補。」
「加上醫藥費和手術費,也就100塊錢。」
張敏伸手,攤開手掌。
等著。
田大壯眯起來眼睛,從裊裊白煙中,窺探莫悍山。
外面幾個人都驚呆了。
杜凱臉色通紅,握緊了拳頭。
王宗遠眼角通紅,恨不得撕了張敏和田大壯。
王宏傑則扯住吳聖亮,生怕他衝進去扇張敏一巴掌。
田大壯兩口子前兩年還好,這兩年變本加厲,從莫悍山口袋裡摳錢,偏偏還摳得理直氣壯,莫悍山跟他們家長工一樣。
後來莫悍山看透了這兩口子,才存了些錢。
今天,又來這一套。
咋地,把他們廠長當成血包?
他們不允許。
田彪氣得差點兒要跳起來:「媽,你可別在這兒丟人了。咱家有錢,就是沒錢,我們自己也能掙。開春多種地不就行了。」
張敏輕輕一笑:「種地多累人。」
田大壯沒吭聲。
他就那麼蹲著,沉默著。
在沉默中堅持。
也會在沉默中滅亡。
莫悍山端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眉目威嚴,周身的氣息微冷。
他黑眸微擡,光芒掃過田大壯,忽而淺淺一笑。
隻不過,這笑容很弱,還很快,
隻那麼一瞬,就消失了。
這是和過去告別。
他珍惜這師徒情份,奈何人家不珍惜。
那麼,他也就沒必要再執著了。
「師傅,五年前,廠長帶著我過來,讓我拜你為師,跟你學種地。你手把手教我種田,你這份恩,做徒弟的我記在心裡,一天都不敢忘。」
「就是這份不敢忘的心,讓我在你偷拿廠裡農具去集市上賣的時候,在你偷偷往家裡偷莊稼的時候,在你偷偷摸摸修改工分的時候,在你借了我的名欺負工人的時候,替你彌補,替你遮掩。」
「這兩年,你賣了多少廠裡的新鐵鍬新鋤頭?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一共是76把新鐵鍬,43把新鋤頭。你都賣給集上的老農。」
「你多少賣出去,我就雙倍買回來放回原處。」
莫悍山說話的聲音很低,甚至非常平淡,可這平淡的低語,帶著驚天的震撼。
田大壯驚得微微站直了身子,不過,還是彎著腰,就那麼捏著跟煙,岣嶁著背,犯人受審一樣,
兩眼驚疑,看著莫悍山。
「你修改過的工分,我就改回來。」
「你偷的莊稼,我拿自己的補上去。」
「為什麼這麼久大家都沒有發現你?讓你還能逍遙自在,在廠裡借了我的名,作威作福?讓你和你的家人,依舊能在6號村裡自由自在,而不是被當做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是因為有我在給你擦屁股。」
「師傅,我這份心,誠不誠?」
田大壯一屁股坐在地上,撓頭。
他捂住臉,不吭聲。
張敏驚呆了:「老頭子,你偷生產隊的東西?你偷東西?」
田彪根本不敢相信:「爸,你說話啊,你沒偷,咱家不缺錢,你咋會偷東西?你、你糊塗啊。」
田花花撲過來,拚命搖晃田大壯:「爸,你告訴我,你沒偷,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沒偷改工分,你就是幹了那麼多。」
「爸,你說話,你說話啊。」
田大壯跟個腐朽掉的木頭樁子一樣,被田花花搖晃得前俯後仰。
莫悍山似乎微微嘆氣:「師傅,你這兩年,從我手裡忽悠了多少錢?」
杜凱大聲說:「我知道,一共騙了五百零八十五毛。」
田大壯的身子晃了晃。
張敏臉色煞白,看著杜凱。
杜凱:「你看我幹嘛?我都記在小本子上呢。」
莫悍山擺了擺手:「這錢,我是誠心給你的。」
「錢,不值錢。我這份心,值錢。」
他突然拔高了聲音,帶了些許淩厲:「可是,師傅你沒看上這份心意。你,對不起這份心意。」
「你,也不配這份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