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看不出來什麼，因為一個村兒裡住著的大家生活都精打細算，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分花。

　　便是老錢家這樣在整個大溪溝村都排得上號，有實力的人家，日常生活和普羅大眾也沒有區別。

　　隻是勤儉容易，裝闊卻難。

　　到了過年過節的時候，一個家裡有沒有底氣，有沒有存餘，一目了然。

　　大年三十連頓肉餡兒餃子都吃不起；

　　大年初一全家從老到小還隻能喝糊糊的人家眼看著村裡條件好的人戶吃肉、包餃子，那心裡甭提多難受了。

　　這時候大傢夥兒可不管你割肉買白面兒的錢是不是擺小攤子掙來的。

　　能讓一家老小吃上好的就是你有能耐！有本事！

　　一時間村子裡躁動的人更多了。

　　雖然自家擺攤成績相當不錯，很掙了些錢，可老錢一家從不在村子裡鼓吹帶頭去公社擺攤。

　　不是怕競爭搶生意，實在這活兒乾的不好容易出力不討好。

　　大家的思想還沒有轉變，在大多數人都認為擺小攤子丟人現眼，是沒有正事兒、墮落自私的現在，勸人家放下土地去擺攤，那不是勤等著被罵嗎？

　　老王家和方桂華她們不算，她們思想開放，是自己願意去的，老錢家隻搭了把手，幫的其實不多。

　　所以不是老錢家不願意同個村子的社員們共同緻富，實則這種時候也是一種篩選。

　　一個人連擺攤這種經濟形勢都接受不了，冷嘲熱諷，就是幫助他擺起攤他也掙不來錢。

　　看看楊多多，多驕傲一個人？被生活毒打一頓後別說是擺地攤了，挑糞的單位用得著她，她也是義不容辭的。

　　大年初一這天楊多多一大早就抱著兒子蹭豆腐車去了公社。

　　這是她和表姨決裂後第一次來林家，連門都沒進，自覺自己不配的楊多多隔著門把帶來的禮遞給芳姐後就急急忙忙走了。

　　她還得蹭豆腐車回去呢。

　　當了母親以後的楊多多不說成長多少，至少終於理解了表姨對她的一片苦心。

　　思想通透後再回望來時路，她自己都覺得當年的自己過分，把日子過成這樣完全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若是身份互換，站在林家的角度楊多多一定會和自己劃清界限，且一輩子因為有自己這樣的親戚而感到羞恥。

　　這是面對奇葩親戚時的人之常情，楊多多自己也不能免俗。

　　因為之前那種種不成熟的行為，林家眾人對她再怎麼落井下石楊多多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

　　可表姨和表哥還是拉了她一把，沒有放棄她。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尤其楊多多現在這情況，在舉目無親，寸步難行的當下，林家伸出的援手簡直像是劃破永恆黑夜的一抹陽光，刺的她淚流滿面。

　　在真正不拘小節的善人面前，楊多多感覺自己就像隻小老鼠，突然很害怕再見到表姨。

　　她怕看到表姨失望的眼神，明白現在的自己落魄又可悲，隻剩下一文不值的自尊心，還有幾分從前的樣子。

　　好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回去的路上楊多多抱著兒子，一直看著林家宅的方向，眼淚水模糊了眼眶。

　　再等等，等她做出些成績來，等她像個人樣兒了，她一定當面給表姨道歉！

　　「娘不哭。」秦天寶左手拿著母親剛給他買的糖餅，右手笨拙的給母親擦去眼淚。

　　「娘吃餅～這餅可甜了！」

　　沒來過幾次公社的秦天寶看著公社哪哪兒都新鮮，這麼大的孩子進城沒被晃花眼，還知道照顧母親的情緒，楊多多既感動又愧疚。

　　她愛憐的撫摸著兒子的頭，艱難的扯出個笑臉來，「娘不餓～天寶吃吧，以後娘多掙錢，天天給天寶買糖餅吃。」

　　這一刻，對過往種種的心酸後悔達到頂峰。

　　楊多多忍不住想，她若是乖乖的讀書上學，聽表姨的話不那麼好高騖遠，她的孩子生下來就在公社，享受著時下最好的生活，哪裡會稀罕一個路邊買的糖餅？

　　真應了那句話，走進深山隻需要一個念頭；走出深山卻需要幾十年的努力。

　　這一刻楊多多突然就理解了那些擺小攤子，賣小零小碎吃吃喝喝的人為什麼能抹下面子吆喝做買賣。

　　誰不想自己愛的在意的人過好一些呢？

　　哪怕是驕傲的楊多多，為了兒子天寶，她也是什麼都不怕的。

　　從公社回來後，楊多多把吃飽的兒子送回去午睡，自己則趕去老錢家，想討教一些擺攤的經驗。

　　年節裡除了每日還要做豆腐，再沒有什麼要緊事了，秦小妹也不踩縫紉機，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吃。

　　吃飽了就坐在院子裡等著方桂華和大丫、二丫她們來找她閑話，聊聊八卦；嘮嘮家常。

　　對於楊多多，看在林立業的面子上，秦小妹招待了她，讓人進屋坐，還給抓了一把瓜子。

　　二人剛坐下，還沒等嘮上兩句，方桂華領著她婆婆，抱著小勝男也過來了。

　　這婆媳倆說是想針對生意冷淡做一些調整，過來問一問秦小妹的意思。

　　閑著也是閑著，那就嘮唄～人多集思廣益，總能想到辦法的。

　　本來就是為了諮詢擺攤的經驗而來，楊多多巴不得這幾個人多聊些工作上的事，在一旁也不多話，就認真的聽著。

　　自打嘗到甜頭以後，這樣的話題是幾家人聚在一起最常聊起的，基本上每天都得探討一遍，已經習慣。

　　果然，剛起了個頭，大丫二丫也來了。

　　姐妹倆還帶來一個村裡的社員，瞧著眼熟的很，沒記錯的話是前年剛嫁到村裡的小媳婦兒，秦小妹還喝過她的喜酒呢。

　　聽說她去年生了個胖小子，不過娃不大好，具體哪兒不好，還沒熟到那份兒上，秦小妹沒有瞎打聽人家的傷心事。

　　隻是看樣子，估計這家人已經被高昂的醫藥費壓的沒法兒了，這才想起來擺小攤子。

　　小媳婦兒姓謝，瞧著很靦腆，進屋就低著頭不說話，問她什麼就搖頭點頭，羞的頭都不敢擡。

　　秦小妹皺眉，不是她看不起人，隻是看謝嫂子這副樣子，出去做生意可不佔優勢啊～

　　沒惡意，秦小妹隻是想著她家情況特殊，已經決心擺小攤子了自然是能掙錢最好，便問了一嘴家裡還有沒有旁人能幫忙擺攤？

　　誰知道這話一出，謝嫂子差點兒哭的喘不上氣。

　　也是這時候帶人來的大丫才知道，感情全家十多口人，就她這個當娘的一個人想擺小攤子救孩子命，其他人都已經放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