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大伯此人
簡易搭建的靈棚裡,擠滿了人。
都說蓋棺定論,隻有在棺材闆兒合上的那一刻,大家才能評論這人的一生。
在錢大伯不算漫長的一生中,清醒的時候實在是少。
他這人極易受外界影響,旁人三兩句話就能輕易推翻他心中本就不牢固的堅持。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是這樣,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壞心眼兒故意跟他說爹娘喜歡弟弟不喜歡他,回去他就能和親弟弟打一架,鬧的頭破血流。
再長大一些心眼就更小了。
兄弟倆前後腳結了婚,都是媒人介紹相親認識,也都是心甘情願自己點頭的。
一開始還挺好,後來老有閑著沒事兒乾的村民拿二人的新媳婦相互比較,賢惠溫柔的老二媳婦兒又總壓老大媳婦一頭,事情就開始變了味道。
風言風語聽的多了,錢大伯逐漸心裡不平衡,認為爹娘偏心眼兒,沒在自己的婚事上盡心,好姑娘都被弟弟挑去了。
更別提後來弟弟比他刻苦,繼承了家裡祖傳的手藝並且發揚光大,成家立業佔了個全,過日子甩他這個大哥一大截兒,嫉妒的他眼睛都綠了。
大概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兄弟之間、父子之間,關係開始惡化,直至無話可說,看一眼都嫌煩。
可也隻有這些早就鬧掰了的摯友親朋才會在錢大伯的葬禮上出人出錢,盡心操持。
此情此景,不知道向來嘴硬脾氣更硬的錢大伯看見了會作何感想?心中是否會有幾分悔恨?
可惜有沒有意義都不大了,人死如燈滅,等明天一早擡到山上去埋了,用不了一年半載,村裡的孩子們就會忘了曾經有這麼一個人存在過。
除了生他的父母和他生的孩子,誰又能惦記誰多久呢?
孤零零一個人跪在父親棺材前,錢二娃心中的悔恨到達巔峰。
他都幹了些啥啊?!傷了秀珍母女的心,把她們推向自己的對立面,到底有什麼好處?
瞧瞧大傢夥兒或是看不起或是譏諷的眼神吧,老父親死了好歹還有他們三個兒子摔盆捧靈,不至於太寒酸可憐,他死了誰來操持這些?
老媳婦兒那年紀,就算不上環也夠嗆能生育,妹娃或許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孩子,唯一的指望。
錢二娃不知道自己之前都是咋想的,悔的腸子都青了。
即便不滿意秀珍的木訥,也應該在離婚後把娃兒留下才對,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同意秀珍把孩子帶走了呢!
心中大痛,越想越覺著這輩子沒有指望了,錢二娃突然情緒上頭飆起眼淚,哭的停不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兒來的大孝子呢,就連他母親和兩個兄弟都感覺莫名其妙。
沒人知道錢二娃是因為什麼崩潰,隻見他哭的真情實感,確實是死了爹該有的態度。
一邊哭一邊給老父親磕頭,擡頭的瞬間,看見身邊跪著的侄子侄女,錢二娃酸的後槽牙咬緊才沒哭叫出來。
如今可好,心心念念的兒子沒生下來,唯一的閨女也不親,大哥三弟身邊都有媳婦兒和親生孩子陪著,就是日子暫時過得困苦一些,好賴也有個指望。
再看自己這邊·····前半生白活了!
「嗚嗚嗚嗚!爹啊!你帶我一起走吧!」
一想到自己孤家寡人,以後死了連摔盆兒的都沒有,錢二娃悲從中來,猛的起身撲向棺材。
「咚!」的一聲,錢二娃這一頭撞的實誠,實木棺材讓他撞的一顫,晃了晃,嚇得周圍眾人大氣兒不敢出。
「瘋了!瘋了瘋了!這錢二娃受啥刺激了?之前也沒見他多孝敬老爹,這會兒倒要死要活的。」
「哎呀!別說了!快救人啊!」
萬幸沒大事兒,錢二娃皮糙肉厚,猛一頭撞上實木的棺材闆兒也隻是起了個鋥光瓦亮的大疙瘩。
好歹人是清醒了。
叫好心的嬸子給抹了點兒香油,就又繼續紅著眼睛抽抽噎噎的跪著給老父親守靈去了。
本來這人風評就不好,又是二婚頭又是搞破鞋的,再這麼一鬧,感情腦袋還有點兒問題。
察覺到這一點,本來就不親熱的親戚們離錢二娃更遠了。
靈堂裡,錢大娃和錢三娃默契的帶著妻兒往旁邊挪了挪,生怕這瘋子暴起,再把小娃傷了。
當娘的錢大嫂子倒是感動夠嗆,死了老公都沒掉兩滴眼淚的她,見著兒子額頭上的大疙瘩又青又腫,心疼的直抹眼淚。
她幾次要往兒子身邊靠,想給他敷藥,都被錢二娃躲開或是直接推開了,厭惡之情不加掩飾,甚至不想在親戚面前給母親留臉。
先前計生辦動靜鬧的大,錢大嫂子舉報親兒媳婦,把人送去醫院大月份流產的事兒宗族裡的親戚都是知道的。
因此錢二娃這態度大家也不奇怪,隻當他心疼媳婦兒和孩子,這才埋怨親娘。
再結合他自身目前的情況,有情緒實屬情有可原,就連族長看了也沒多說什麼,全當沒有看見,旁的宗族親戚就更不可能沾邊兒了。
誰也不理解錢大嫂子是咋想的,幹啥非和自己親生的孩子過不去。
看人家老二媳婦多想得開,收養的孩子養的和親生的一樣,親生的孩子那就更是貼心懂事了。
平時沒有大事兒,族裡的親戚很少聚在一起,不少人都是頭回見雙胞胎,既新奇又感慨老錢家福氣好。
「這才真是祖墳冒青煙兒呢,計劃生育抓的這麼嚴,老二家可好,一胎兒女雙全!幾個人有這樣的福氣呀?」
族裡的老人尤其喜歡孩子,看見長得幾乎一樣的雙胞胎,愛的丟不開手。
因著姥姥和舅舅、舅媽過來小住,陳媛也回來了,倒是正趕上大伯的葬禮。
她是供銷社的售貨員,有工作,人長得漂亮身材好不說,即便打扮的素凈也極有氣質,站在一眾灰撲撲的社員中打眼的很。
誰見了都得誇錢慶春這傻大個兒傻人有傻福,之前做人不出挑,一朝福臨門,羨慕死個人哩。
秦小妹和李樹也是上了錢家族譜的,雖然是收養,但倆人各有本事,一個蓋房一個做衣裳,都是老百姓日常生活裡離不開的。
哪怕看在這份手藝的面子上,族裡對兩人也客氣的很,不時就有人過來攀談,拉關係混臉熟,語氣親昵。
和老二媳婦明爭暗鬥毛三十年,錢大嫂子知道自己又輸了,她不及於秀梅會理家、調理人,就連子孫後代也差她家一大截兒。
今天分明是老大家有喪,結果出風頭的卻是老二家,真真是慪死人了。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老二家紅光滿面,意氣風發的樣子,再看看自己家這邊垂頭喪氣,晦氣上臉,錢大嫂子隻覺心梗的難受,突然就明白過來二兒子剛才的心情,咧嘴哭起來。
「嗚嗚嗚嗚!老頭兒啊!你慢點兒走,等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