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銘順著路一路找過去，始終沒有看見陸儼舟。

　　夜越來越深，路上的燈光也顯得有些昏暗，陸澤銘的心裡是越來越著急了。

　　他一邊找，一邊喊著兒子的名字，可回應他的隻有夜裡的風聲。

　　找了許久，陸澤銘忽然想到了軍區南面的大河。

　　他腳步一頓，沒有再猶豫，立刻朝那邊趕去。

　　越靠近河邊，周圍就越安靜。

　　陸澤銘遠遠看見河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陸儼舟！

　　陸澤銘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下去一些，可看見兒子這個樣子，又忍不住心疼。

　　他加快腳步走過去。

　　「儼舟。」

　　陸儼舟沒有回頭，也沒有答應，隻是擡手用力擦了一下臉。

　　陸澤銘走到他身邊，才發現他臉上全是淚，眼睛已經哭得通紅。

　　他本來想說兒子幾句，大半夜跑出家門，有多危險都不知道。

　　可話到了嘴邊，看見陸儼舟這副模樣，又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陸澤銘在他旁邊停了下來。

　　「這裡冷，先跟爸爸回去。」

　　陸儼舟搖了搖頭。

　　「我不想回去。」

　　他的聲音很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媽媽不是說不想管我了嗎？那就讓她別管了。」

　　陸澤銘皺了一下眉。

　　「你媽媽那是在氣頭上，她怎麼可能真的不管你？」

　　陸儼舟沒有接話，隻是轉頭看向面前的河水。

　　河面被夜風吹起一層層波紋，昏暗的光落在上面，看著冷得很。

　　他盯著河水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擡起手，指著前面的位置。

　　「爸爸，你知不知道，當初瞳瞳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

　　陸澤銘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臉色也沉了下來。

　　陸儼舟的手指還在發抖。

　　「就是大冬天的時候，這裡結了冰。她從這裡掉進了冰窟窿裡，是我跟徐心怡害得她掉下去的。」

　　他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那個時候那麼小，水又那麼冷，她該有多害怕啊。」

　　陸儼舟擡手捂住臉，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這些話壓在他心裡太久了。

　　他每次想起蘇瞳掉進冰窟窿裡的樣子，就覺得自己做錯的事情永遠都沒有辦法彌補。

　　可他又忍不住想靠近蘇瞳，想讓她原諒自己，想讓她再像從前一樣跟自己說話。

　　他一直都知道，因為徐心怡，瞳瞳妹妹才會生氣，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陸儼舟想不明白看到徐心怡的時候就總是忍不住的心軟，他抹了一把眼淚。

　　上次比賽的事情，瞳瞳妹妹一直都沒有理他，今天蘇瞳終於理他了，他真的以為一切都可以慢慢變好。

　　卻沒想到，她已經走了。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上我。」陸儼舟哭著說道，「媽媽也覺得我做錯了，蘇叔叔不喜歡我，瞳瞳妹妹也不願意理我，我都知道。」

　　陸澤銘沉聲說：「沒有人看不上你。」

　　陸儼舟卻搖了搖頭，像是根本不相信這句話。

　　「可你們心裡都覺得我不懂事，覺得我總是做錯事。瞳瞳妹妹出事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連問她去了哪裡的資格都沒有。」

　　他越說越難受，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泥土。

　　「我不是想把她帶回來，也不是想去打擾她。我就是想親眼看著她，問她一句，是不是真的再也不願意理我了。」

　　他心裡酸澀得厲害。

　　「可我做錯了那麼多事情。」

　　陸儼舟放下手，滿臉淚痕的看著他。

　　「我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討厭，為什麼你們就不能告訴我她去了哪裡？我隻是想再見她一面，想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你剛才在家裡，不是為了說對不起。」陸澤銘看著他，「你是在逼你媽媽把地址告訴你。」

　　陸儼舟被他說得一噎，眼淚掉得更兇。

　　「因為我著急，我真的捨不得瞳瞳妹妹。」

　　他轉頭看著河水，聲音越來越小。

　　「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也知道她不是一定要原諒我。可是爸爸，我真的捨不得她走。」

　　「她今天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特別高興。我以為她終於不生氣了，以為蘇叔叔也接受我了。」

　　「我甚至都想好了，以後再見到她，我絕對不會再讓她難過，也不會再做以前那些事情。」

　　陸儼舟擡手擦了一把眼淚，可怎麼也擦不幹凈。

　　「可是她為什麼連告訴我一聲都不願意？她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你們全都道道，隻有我不道道？」

　　他的聲音裡全是不解和委屈。

　　陸澤銘在他身邊蹲下來，擡手按住他的肩膀。

　　「儼舟，瞳瞳有她爸爸要帶她去過的生活，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

　　「那我以後是不是見不到她了？」

　　陸澤銘沒有給他一個虛假的保證。

　　「以後的事情，現在誰也說不準。」

　　陸儼舟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所以你們還是不肯告訴我她去哪哪裡。」

　　陸澤銘沒有回答。

　　陸儼舟等了一會兒，重新低下頭。

　　他沒有再像在家裡那樣大喊，也沒有再追問，隻是安靜得讓陸澤銘心裡發沉。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我知道了。」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是把他心裡最後一點期待也壓了下去。

　　陸澤銘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心裡也不好受。

　　「你可以難過，但不能像今天這樣，一生氣就往外跑。你媽媽嘴上生氣，心裡還是會擔心你。」

　　陸儼舟沒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

　　「回去吧。」

　　陸澤銘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又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陸儼舟抓著衣服，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河面。

　　他看著蘇瞳曾經掉下去的地方，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這一次，他沒有再哭出聲。

　　他隻是安靜的站了一會兒，然後跟著陸澤銘往回走。

　　一路上，父子倆都沒有再說話。

　　陸儼舟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腳步很慢，卻也沒有再停下來。

　　他心裡還是捨不得，還是不明白蘇瞳為什麼一定要走。

　　可他好像也明白了，不管自己怎麼哭，怎麼問，爸爸媽媽都不會告訴他答案。

　　從河邊走回去的這一段路，他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之前那個遇到事情就要爭、就要問的陸儼舟，像是被留在了河邊。

　　回到家以後，他也沒有再跟溫意吵。

　　他隻是安靜的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輕輕關上。

　　那一晚，他都沒有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