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再見,天人永隔
戴雯雯撫摸著紅磚牆,回憶一幕幕上湧,即使過去多年,依然那般刻骨銘心。
她的家世背景過於雄厚,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她是家裡最小的女兒,可想而知有多受寵。
當年想要求娶之人可謂踏破戴家門檻,而那時候的戴雯雯隻心儀蘇耀華,本以為會山高路邊,恩愛白頭,一起奔赴夢想,誰知卻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媽,您要不要在那邊的茶館喝口茶休息一下,咱們打聽打聽?」霍遠深見她淚眼朦朧,也不忍心她傷懷。
他拎著行李,跟隨在身後,就如同守候姚曼曼一樣,不敢有半絲懈怠。
「也好。」戴雯雯上前進去茶館,裡面的陳設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人也換了。
老闆十分熱情,操著一口地道的滬城話。
戴雯雯要了茶點,開始細細打聽。
「您說的是戴永盛吧?」老闆微微嘆氣,「一年前心梗去世了,老先生走得突然,整個滬城震動不小。」
戴雯雯茶杯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出落在手背上,灼熱的溫度卻不及心口分毫的痛。
「什麼,你說什麼?」戴雯雯難以置信。
父親竟然在一年前就走了!
算起來他今年七十多歲,身體一直康健!
當年任性一走二十多年,此時的惦念和痛心早已蓋過了當年的傷懷任性。
她一直覺得父親身體硬朗,身居高位,現在早已是頤養天年享福的年紀,兒孫承歡膝下,不缺她這一個。
一別經年,她回頭竟是天人永隔。
滾燙的茶水順著手背滑落,灼出一片通紅,可戴雯雯渾然不覺,早已淚流滿面。
「戴老先生可是咱們滬城數一數二的好領導。」
茶館老闆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緩緩道出過往,「前年政策剛落地,老先生主抓市政建設與民生統籌,整個滬城的改造,街巷翻新,商鋪規劃,大半都經他手敲定。」
「他為人清正,在政界口碑極好,就我這個小茶館,若不是戴老,哪裡還輪得到我們小老百姓啊。」
老闆一邊收拾旁邊桌子,一邊追憶,滿臉的敬重。
戴雯雯的手指摳著桌沿,酸澀的疼哽咽堵在喉頭,再也問不出別的話。
還是霍遠深把錢壓在桌面,「謝謝。」
他扶起踉蹌的戴雯雯,一手拎著行李走出了茶館。
「媽,您在外面坐著休息,我去向老闆再打聽。」
他不想戴雯雯聽到有關戴永盛的一切,怕她承受不住。
這事兒隻能背著她。
戴雯雯卻抓住他的衣袖,「阿深,不必了,我直接……回去看看,也不知道老房子裡住著誰。」
霍遠深心裡已經有底,戴雯雯和戴家有關係,怕是戴永盛就是她的父親。
戴永盛這個人他很多年前就知道,是個不錯的領導,下面的人對他的評價很高,是個幹實事,真正為人民服務的好官。
霍振華之前好跟他有過工作上的交集,在滬城的會堂上,年少的霍遠深曾聽過戴永盛的演講。
原來,嶽母竟是戴家人,真正的高門大戶。
一路往前,秋日的滬城巷子,銀杏樹葉鋪滿地,金黃的碎葉被風捲動,簌簌作響。
越往深處走,市井的喧囂越淡,遠離了普通居民區,一排排獨門獨院的西式洋房映入眼簾。
這裡和外頭熱鬧的街巷像是兩個世界,沒有擁擠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車鈴,隻有靜謐的樹影,整潔的柏油路,偶爾有老式公車緩緩駛過,是這個年代滬城獨有的風景。
戴雯雯的腳步越來越慢,望著前方不遠處那棟熟悉的洋房老宅。
紅磚牆依舊,雕花鐵門銹了邊角,院裡兩株高大的香樟依舊矗立,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和她二十年前賭氣出走時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
隻是光陰流轉,物是人非。
「就是這裡了。」戴雯雯輕聲呢喃,視線緊鎖面前的洋樓。
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穿著乾淨藏青布衫的阿姨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盆,目光無意間掃到門口佇立的兩人,先是下意識一愣,隨即視線鎖在戴雯雯臉上,瞳孔驟然收緊。
「這位同志,你是,你……」王媽已經無法言語了,心裡的猜想轟然炸開。
她在戴家幹了一輩子,原本去年戴老走了她也該回老家頤養天年,奈何時運不濟,家裡的老伴也突然急症走了,兒女們都成了家,她一個人在老家早已不習慣,就又被戴家人接了回來。
王媽緩緩走近,看清了戴雯雯的模樣,雖然一別二十多年,可戴雯雯那時候就是她親力親為照顧的。
戴雯雯望著走近的王媽,泛白的唇顫抖,隻顧一個勁的流淚,說不出一句話。
「雯雯?」王媽已經六十多,頭髮添了不少銀色,眼睛也沒那麼好使了。
「是你嗎,雯雯?」
離家二十多年,無數個深夜的輾轉難眠,滿心委屈與隱秘的思念,在此刻盡數崩塌。
戴雯雯用力點頭,她喉嚨哽咽得發緊,「王媽……是我,我回來了。」
「真是你!真的是你啊!」
王媽手裡的搪瓷臉盆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拾,快步上前,蒼老的雙手扶住戴雯雯的雙臂。
老人家眼眶瞬間通紅,又驚又喜,更多的是對戴雯雯的心疼。
「我的雯雯,你可算回來了……總算回來了啊!」
在這個家裡,所有人,包括王媽都很疼她。
在她離開後,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戴雯雯的名字。
大哥沉穩內斂,將所有牽挂藏在心底,默默守著老宅!幾位姐姐遠嫁他鄉,隻敢偶爾私下打探她的消息,卻一無所獲!
一生要強的戴老先生,雖然念叨,可不曾打聽過,他總覺得小女兒嬌生慣養,吃不起外面的苦,遲早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太篤定自己的疼愛,也太篤定戴家的安穩是女兒永遠的退路,卻唯獨沒算到,她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餘年。
再見,天人永隔。
「雯雯,你爸,你爸他已經……不在了。」王媽一說,就哭得肝腸寸斷。
戴雯雯扶著她的胳膊,自己也搖搖欲墜,「我,我聽說了。」
短短幾個字壓垮了她渾身所有的力氣。
她以為在路上已經把眼淚流幹,把噩耗消化殆盡,可當真站在家門口,被熟悉的人和事包裹,那份徹骨的悔恨還是洶湧著將她吞噬。
「老先生走得太急了。」
王媽擡手抹著淚,「前一天還在院裡坐著曬太陽,翻看你小時候的舊照片,還說入秋了,你怕冷,該添新的衣裳了,第二天一早,人就沒了……」
「他到閉眼的前一刻,還在問,雯雯是不是要回來了?」
「王媽,水倒完了就趕緊進來,別和陌生人接觸!」戴文昌突然站在大門口,厲聲呵斥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