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莉娜坐在堂屋裡，暖爐燒得噼裡啪啦的響，火光映得滿室溫熱，卻烘不透她心底的涼。

　　她緩緩擡眼，視線落在迎面走來的劉晴身上。

　　劉晴今日穿了件嶄新的淺卡其色布衫，眉眼彎彎，看著溫順又得體。

　　她腳步輕輕，狀似關切地開口，「腳還疼嗎？一路折騰回來，肯定累壞了。」

　　吉莉娜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不礙事，多謝關心。」

　　劉晴順勢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暖爐的熱氣撲面而來，烘得空氣都帶著燥熱，她慢悠悠開了口，「其實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說說話，隻是之前沒合適的機會。」

　　吉莉娜垂著眼，看著腳下平整的青磚地面，低低應了一聲，「劉同志想說什麼？」

　　「也沒別的。」劉晴輕笑一聲，語調依舊溫柔，「就是覺得你性子好，討人喜歡！但我覺得在社會上生存，性子柔軟不一定是優勢。」

　　吉莉娜不語，等著她的下文。

　　劉晴繼續道，「你別見外，我也是好心。你剛經歷這麼大的事，身子受損嚴重，往後怕是很難再養好了。」

　　「哎！姑娘家的遇到這種事，確實糟心！文家人心善，暫時留你住著，照顧你，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心裡應該也清楚吧？」

　　這話過於尖銳和直白，擊中了吉莉娜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吉莉娜喉間發澀，「我知道，我不會一直打擾文家人的，等過完年我就搬去招待所，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劉晴輕輕搖頭，不太贊同，「搬去招待所又能如何？你孤身一人，腿腳不便，身邊無人照料，吃住都是難題。說到底，你如今無依無靠，處境太難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娜娜，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和霍擎鬧成這樣，按理說你既不是霍家人也不是文家的親戚……」

　　吉莉娜擡眼，那雙原本覆著一層薄霧的眸子驟然清亮，「是，我不是文家的親戚了，可他們為了找我費盡心力，為我日日難安，若是我再離開，豈不是更給他們添亂？」

　　「我知曉劉同志很快就要嫁進文家了，以後會是這裡的女主人，但文家不是你一個人可以做主的，外公還在，他老人家喜歡我，讓我留下又有什麼辦法呢？」

　　劉晴一噎。

　　她沒料到吉莉娜看上去懦弱溫吞，說話竟然這般犀利。

　　文景東應該沒見識過她的這一面吧。

　　平日裡低眉順眼，遇事退讓，真到了被人步步緊逼的時候，倒牙尖嘴利得很。

　　可真會裝啊。

　　劉晴壓下心裡的怒火，依舊笑道，「娜娜，你誤會我了，我可是好心提醒，想為你以後做打算。」

　　「我大哥大嫂早就給我做過打算了，就不用劉同志費心了。」吉莉娜淡淡截斷她的話。

　　「這樣啊，看來是我多事了！我還想著，等你好了我們工廠缺人，幫你引薦引薦呢。」

　　說話間，文景東走了進來。

　　「原來你們在這兒！」

　　劉晴聞聲立刻轉頭，便看到一身寒氣的男人。

　　「曼曼他們都回霍家了？」劉晴故意扯開話題問。

　　「嗯，原本我也要去的，先送你回吧。」

　　劉晴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下，「你要是忙，不送我也是可以的。」

　　文景東的眼神情難自控的掠過吉莉娜蒼白的臉，他目光停頓半秒，這才收回。

　　他一直以為這是長久以來的習慣，是對晚輩的尋常照拂，從未深思過其中的緣由。

　　「忙也不在這一時，走吧，送你回去。」

　　「好。」劉晴溫順的應聲，跟著文景東一同走出堂屋。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外的人聲與寒風，堂屋裡就剩下吉莉娜一人。

　　也隻有在這一刻，吉莉娜才能真正放下戒備，稍稍放鬆下來。

　　「娜娜，這是骨頭湯，你再喝一碗去休息。」文景東去而復返，手裡多了一碗熱湯。

　　吉莉娜猝不及防，受寵若驚的坐直了身子，「舅舅，其實我……」

　　「出院的時候醫生交代過，多喝骨頭湯，對腳傷恢復有幫助，今天阿姨骨頭湯熬得多，時間還早，你多喝點總是好的。」

　　文景東把湯穩穩遞到她手裡。

　　吉莉娜無法拒絕，隻能輕聲道謝，「謝謝舅舅！你趕緊去送劉同志吧，外面怪冷的，幫她做好保暖。」

　　「她剛才跟你聊了什麼？」文景東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絲嚴肅。

　　「啊？」

　　吉莉娜故作驚訝，似是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還不是女同之間的一些閑話家常，舅舅也要聽嗎？」

　　文景東垂眸睨著她。

　　吉莉娜端著湯碗的手生出細汗，她不敢再多說一句，怕暴露了當時的一切。

　　無論劉晴好與壞，都不是她能插手的。

　　她寄人籬下，就該守好本分。

　　文景東幽幽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吉莉娜卻再也放鬆不下來。

　　除夕之夜，滿城爆竹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隔著院牆一陣陣傳遞過來，彰顯著國泰民安的氣氛，紅對聯映著白雪，到處都是辭舊迎新的喜慶。

　　文景東的車速很快，劉晴坐在後座抓著他的衣角，提醒他，「慢著點，我不著急。」

　　「回去晚了，免得你爸媽擔心。」

　　劉晴心裡怎會不明白，他的心根本沒在她身上。

　　「今天我很開心，文景東，謝謝你邀請我來過除夕。」劉晴衷心道謝。

　　「應該的。」文景東的聲音順著寒風散過來，有點模糊，「你是我對象，年後我們就結婚了，八九不離十的事。」

　　劉晴心中竊喜。

　　等到了劉家巷口附近，劉晴下車。

　　文景東突然說，「初二我上你們家拜年，你方便嗎？」

　　劉晴一怔，大喜過望，「當然，方便！那，那我初二在家等你？」

　　「嗯。」

　　「那，我進去了，你回去的路上慢點，吉莉娜的身體也不能急，傷筋動骨一百天，讓她好好養著。」

　　「好。」

　　劉晴興沖沖的回家報喜了，文景東卻杵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該結婚了！

　　否則吉莉娜住在四合院，不知又要生出怎樣的流言。

　　女子最易被流言蜚語中傷，尤其是吉莉娜這般本就身世飄零，處境難堪的女同志。

　　若是他娶了妻，旁人也就說不出什麼閑話了，她也就能一直在四合院住下去，等到合適的機會再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