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娜嘴上嗔怪著，眉眼間卻藏不住甜甜的笑意，提著酒水飲料，腳步溫順地跟在陸寒身側，兩人並肩往堂屋走去。

　　走進堂屋，一股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將院外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屋內燈火明亮，暖意融融，氣氛溫馨得恰到好處。

　　方才還有幾分端著架子的趙建設，此刻早已卸下了一身嚴肅。

　　幾個小丫頭也徹底放開了，團團圍在趙建設身邊，嘰嘰喳喳地纏著他要奶糖。

　　知夏、知寧幾個小姑娘圍在兩側，仰著一張張稚嫩乖巧的小臉，軟聲軟氣地撒嬌，一聲聲趙叔叔喊得清甜軟糯。

　　趙建設這輩子身居高位，平日裡面對的都是嚴肅拘謹的下屬和幹部，哪裡被這般軟萌的小孩子圍著哄過。

　　被一群小丫頭纏著想討糖吃，他那張常年沉穩冷峻的臉，早已柔和得一塌糊塗，眼底滿是笑意，耐心地應付著一群小傢夥，心裡頭新奇又歡喜，提前體驗了一把兒孫繞膝、當爺爺的熱鬧樂趣。

　　另一邊的床沿上，宋玉芹側身坐著，懷裡摟著乖巧安靜的琪琪。

　　小丫頭乖乖靠在她懷裡，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軟糯又討喜。

　　宋玉芹側著身子，正和趙秀蘭熱絡地聊著家常，兩人低聲細語，說說笑笑，時不時點頭附和，眉眼間皆是投緣的笑意。

　　初次相見的生疏早已蕩然無存，短短片刻的閑談，兩人便好似相識多年的老友，相處得格外融洽自在。

　　整個堂屋裡暖意融融、笑語盈盈，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溫馨的氛圍裡，壓根沒人留意門口進來的陸寒和趙娜。

　　陸寒和趙娜對視一眼，皆是眉眼含笑，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擾。

　　兩人輕手輕腳走上前，並肩開始收拾桌面，將手裡拎著的餐盒一一擺開。

　　隨著一個個精緻的餐盒被陸續打開，濃郁誘人的飯菜香氣瞬間在屋內炸開，瞬間蓋過了屋裡淡淡的炭火氣息。

　　濃郁的香味四下瀰漫，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味蕾，成功吸引了全屋人的目光。

　　原本嬉笑閑談的眾人，下意識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幾個小丫頭更是看直了眼，齊刷刷扒著桌邊，小腦袋湊得緊緊的，直勾勾盯著桌上滿滿當當的佳肴。

　　看著一大桌豐盛肉菜，小傢夥們小嘴微微張開，不自覺咽著口水，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寫滿了期待，饞得挪不開視線。

　　飯菜整齊擺好，陸寒直起身，「趙叔、宋姨，爸媽，都入座吃飯吧。」

　　趙建設微微點頭，神色溫和，擡手十分客氣地招呼一旁的陸老實：「陸老哥，過來坐，你坐主位。」

　　「不不不，你是貴客，遠道而來，理應你坐！」陸老實連忙擺手謙讓。

　　兩人互相客氣推讓了兩句，最後還是依著長幼禮數落座。

　　屋裡桌椅有限，人多位置少，根本坐不開所有人。

　　佳佳依偎在陸老實身邊，直接被陸老實伸手抱進懷裡坐著。

　　宋玉芹懷裡始終抱著軟糯的琪琪，小傢夥乖乖貼著她心口，格外招人疼。

　　趙秀蘭見狀連忙開口：「宋妹子，你把琪琪給我抱著吧，孩子小，坐在懷裡礙事，耽誤你吃飯。」

　　宋玉芹卻輕輕搖了搖頭，擡手溫柔攏了攏琪琪的小腦袋，

　　「沒事的趙姐，這孩子乖巧得很，一點都不鬧，我抱著正好，也喜歡孩子熱鬧。」

　　見她真心喜歡，趙秀蘭便不再多勸，笑著點頭應下。

　　眾人盡數落座，屋內燈火暖人，滿桌佳肴飄香，熱鬧又溫馨。

　　陸寒轉身去了廚房，端回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忙活了一整天，不論是一路奔波趕路的陸家眾人，還是遠道而來、兩日未曾好好吃飯的趙家三口，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眾人也不客套，拿起碗筷便動起了筷子。

　　一時間屋內隻剩下輕輕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所有人都埋頭吃飯，專心享用這頓豐盛的晚宴。

　　幾道葷菜軟爛入味、香氣濃郁，每一口都是實打實的肉香，吃得人滿口生香、心滿意足。

　　一路饑寒勞碌積攢的疲憊，在美食的慰藉下，一點點消散殆盡。

　　不知不覺間，眾人皆是吃得七分飽，腹中有了油水，緊繃了一天的身心徹底放鬆下來。

　　吃飯的速度慢慢放緩，屋裡的氣氛也愈發鬆弛熱鬧，眾人開始一邊夾菜一邊閑談嘮嗑。

　　陸老實幾杯白酒下肚，臉頰微微發燙，眉眼間多了幾分酒後的爽朗健談。

　　平日裡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莊稼漢子，此刻也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他小心翼翼將懷裡的佳佳遞給身旁的趙秀蘭，擡手抹了把嘴，主動端起酒杯，朝著身旁的趙建設誠懇一笑。

　　「趙老弟，老哥我這輩子，大半輩子都在土裡刨食、苦熬日子。」

　　「年輕的時候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混個溫飽都是奢望，那時候我總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眼底帶著幾分唏噓感慨，語氣真摯質樸：「可我做夢都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沾我家寒兒的光，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再也不用挨餓受凍，桌上頓頓有肉、日日有糧，雖說做不到天天大魚大肉，但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頓好的，這輩子知足了。」

　　說著，他眼神愈發欣慰：「最讓我驕傲的是，我家小寒有出息、有情義。

　　自己發達了，從來沒有忘本，還盡心儘力把哥哥姐姐都安排進國營廠。

　　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安穩體面，我這個當爹的，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趙建設聞言，心中頗有感觸，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由衷誇讚道：

　　「陸老哥，這也是你有本事，才能生出小寒這般能幹兒子。」

　　「是你教子有方，福氣還在後頭呢。」

　　「哈哈哈！你這話我愛聽！」

　　得到趙建設的誇讚，陸老實笑得眉眼舒展，滿心歡喜，仰頭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意上頭，心底塵封多年的往事也跟著翻湧上來，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濃濃的唏噓。

　　「趙老弟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都是過來人，六一年那幾年的大飢荒，你應該也還記得吧？」

　　「那幾年天大旱，地裡莊稼寸草不生、顆粒無收，到處鬧飢荒，十裡八鄉餓殍遍地，不知道餓死了多少人。」

　　「我和孩子他媽那幾年，硬是咬牙扛著，哪怕自己餓得頭昏眼花，也要把僅有的一點口糧省下來，留給幾個孩子吃。」

　　「夜裡實在餓得睡不著，肚子空空絞痛，我就摸黑鑽進深山老林，扒野菜、挖草根，野菜挖光了，就爬樹薅樹葉樹皮填肚子。」

　　「現在回頭想想那段日子，心裡還是一陣陣發慌，那種餓到極緻的絕望，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這些陳年苦楚，陸老實平日裡極少提起。

　　一輩子報喜不報憂，再苦再累都自己憋著，從不跟孩子們訴苦。

　　今日幾杯酒入腹，心緒柔軟，才忍不住吐露了壓在心底多年的辛酸過往。

　　他說得輕描淡寫，寥寥數語一筆帶過，可在場所有人，都能輕易腦補出當年饑寒交迫、艱苦求生的慘烈畫面。

　　屋內一時安靜了幾分，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滿是唏噓感慨。

　　趙秀蘭見氣氛有些沉悶，連忙瞪了陸老實一眼，出聲嗔怪打斷。

　　「你個老東西，喝兩杯酒就管不住嘴了！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曆，還翻出來提它做什麼？」

　　「好好的團圓晚飯，非要扯這些糟心事，平白掃大家的興！讓你少喝少喝，偏不聽，現在是不是出醜了？」

　　被媳婦當眾訓斥一句，酒意微醺的陸老實瞬間清醒大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發燙的臉頰，神色尷尬地打了個哈哈，連忙圓場。

　　「嘿嘿，是我糊塗了，多嘴多嘴！不提了不提了！」

　　「來來來，大家繼續吃菜、喝酒！滿滿一桌子好菜，千萬別浪費了！」

　　沉悶的氣氛瞬間被他一句憨直的話化解開來。

　　趙建設見狀，也順勢笑著轉移話題，打破了方才的唏噓氛圍。

　　他轉頭看向一旁靜坐的陸寒，語氣隨和隨意：「小陸，你明天要是沒什麼事，就帶著我和你宋姨，在咱們滄市城裡好好轉轉。」

　　「難得來一趟，也好好見識見識你們滄市的風土人情。」

　　聞言，陸寒放下手中的碗筷，神色略帶幾分歉意，

　　「趙叔，實在抱歉，明天怕是沒法陪您跟宋姨閑逛了。」

　　「摩托車廠那邊的外貿出口訂單敲定了，省裡工業局、外貿部的人都來了，明天下午要在碼頭倉庫交接對接。」

　　「這事關乎廠裡的出口指標，耽誤不得，我必須親自過去盯著。」

　　「要不……」

　　他話音還未落下，趙建設便笑著擺了擺手，全然沒有半點不悅。

　　「沒事沒事，我就是隨口問問而已。公事為重，工作上的大事千萬不能耽誤。」

　　頓了頓，趙建設眼底閃過一絲好奇，語氣帶著幾分樸實的嚮往，笑著說道：

　　「既然你明天要去碼頭，那正好，我們明天就跟著你一起過去看看。」

　　「一來，我也親眼瞧瞧你們廠子出口的摩托車到底是什麼品質。

　　「二來嘛，我長這麼大，一直在內陸工作生活，活了幾十年，還從來沒見過大海是什麼樣子。」

　　「正好借著這次機會，跟著你去碼頭見見世面、看看海，也算了一樁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