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辭別病房裡的一家三口,轉身輕手輕腳帶上房門,邁步朝著醫院辦公樓走去。
冬日的午後陽光淺淡,落在走廊的窗欞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醫院裡人來人往,隨處能聽見病患的低聲交談與醫護人員的叮囑聲。
他熟門熟路走到馬寶國的辦公室門口,擡手輕輕叩了叩木門。
「進。」
屋內傳來馬寶國略帶沙啞的聲音,想來是方才忙活卸貨的事宜,還沒來得及歇口氣。
陸寒推門而入,徑直走到辦公桌前,語氣乾脆利落。
「馬叔,把賬結一下吧,我待會還要去一趟革委會,還有事要忙。」
馬寶國聞言擡起頭,放下手中登記物資的紙筆,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革委會?你去那兒幹什麼?難不成也是去送物資的?」
「沒錯。」
陸寒坦然點頭,語氣輕鬆自然,「再過兩日我就要回老家過年了,趁著這兩天有空,該送的都得送到位,再不送就沒時間了。」
這年頭物資緊缺,不管是單位還是個人,都缺吃喝,更何況過年。
馬寶國聞言瞭然,笑著擺了擺手。
「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先去忙你的。我這邊讓財務清點核算一下物資賬目,明天我再把錢結給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行,那我先走了。」陸寒爽快應下,轉身就要出門。
「哎,等等。」
馬寶國忽然開口叫住他,擡眼叮囑道:「你答應我的事可別忘了,抽空給我家裡送點豬肉過來。」
陸寒回頭一笑,篤定應聲:「放心吧馬叔,忘不了,肯定給您安排妥當。」
他剛擡腳跨出門檻,屋內的馬寶國又忽然想起什麼,出聲追問了一句。
「對了,我剛才瞥見你貨車上還放著幾個麻袋,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陸寒腳步一頓,微微側頭回道:「就是一些碎布頭,準備送去向陽家的,怎麼了?」
「沒什麼。」馬寶國恍然大悟,隨意擺了擺手,「那沒事了,你快去忙吧。」
陸寒不再多留,轉身走出辦公樓,徑直來到醫院院內。
他走到貨車旁,拉開車門坐了上去,熟練發動車子。
貨車發出一陣突突的轟鳴,緩緩駛離人民醫院,朝著馬向陽家的方向開去。
冬日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實的棉襖,步履匆匆。
街邊供銷社門口依舊排著長隊,給人一種過年的氛圍感。
一路平穩行駛,二十分鐘後,貨車穩穩停在了馬向陽家的院門口。
陸寒熄火下車,繞到貨車後鬥,擡手拎起沉甸甸的麻袋,接連將四袋碎布頭全都搬了下來,整齊堆放在院門口。
厚重的落地聲驚動了院內的人。
正在院裡玩耍的馬向陽、馬春燕兄妹,立刻快步跑了出來,看到站在車旁的陸寒,兩張臉上瞬間揚起明亮的笑容。
「陸大哥,你來了!」
兩個孩子的聲音清脆又熱忱,眼裡滿是真切的歡喜。
陸寒看著兩人淳樸的模樣,嘴角微揚,開口笑道:「嗯,我過來了,今天是特意給你們送錢來的。」
「送錢?!」
兄妹倆聞聲瞬間瞪大眼睛,臉上瞬間湧上激動的紅暈。
他們靠著碎布頭做布偶賺錢,忙活了這麼久,終於等到回款了。
陸寒沒多耽擱,彎腰扛起兩個麻袋,率先走進院子。
馬向陽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搭手,幫著陸寒一起,將四袋沉甸甸的碎布頭全部拖進院子裡,整齊擺放在牆角。
此時房檐底下,李燕正抱著熟睡的小嬰兒,安靜坐在小闆凳上曬太陽。
看到進門的陸寒,她連忙直起身,語氣溫和親切:「陸醫生,你來啦。」
陸寒輕輕點頭,目光落在襁褓裡的小傢夥身上。
小嬰兒小臉粉嫩,呼吸均勻,睡得正香,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上,模樣格外乖巧。
他怕驚擾了孩子睡眠,便沒有上前逗弄,輕聲開口說起正事。
「李姐,之前咱們做的那些布偶,我已經全部賣給制衣廠了。」
「這次過來,一是給你們送新的碎布頭,二是給你們結上次的工錢。」
他頓了頓,報出清晰的賬目:「這次布偶一共賣了五百一十四塊,扣掉咱們兩次拿碎布頭的成本,最後還剩下三百四十五塊。」
話音落下,陸寒伸手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一沓整齊嶄新的大團結。
厚厚一摞鈔票握在手中,觸感紮實,在這個年代,三百多塊錢絕對是一筆巨款。
李燕低頭看著那疊鈔票,瞳孔微微發怔,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旁的馬向陽和馬春燕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摞錢,滿臉的難以置信。
長這麼大,他們兄妹倆從來沒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錢,一時之間,整個院子安靜得隻剩下微風拂過的聲響,三人全都驚得說不出一句話。
陸寒看著三人獃滯的模樣,無奈輕聲喊了兩句。
「李姐?李姐?」
接連兩聲呼喚,才終於將失神的李燕拉回現實。
她臉頰微微一紅,帶著幾分窘迫的笑意,不好意思地開口:「哎、哎,我在呢,陸醫生,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剛才看愣神了。」
陸寒將手裡的鈔票遞到她面前,神色認真:「沒事,換誰看見這麼多錢都會意外。」
「現在錢在這兒了,李姐,我問問你,這筆錢你打算怎麼分?」
這話一出,李燕頓時回過神,收斂了心底的震驚,眼神變得鄭重起來。
這筆錢是她和馬家兄妹一起做布偶掙來的,兩個孩子雖然年齡小,但乾的活一點沒少,該怎麼分?她擡眼看向馬向陽。
馬向陽和馬春燕也收起臉上的激動,齊刷刷看向李燕,安靜等著她的安排。
李燕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撫過嶄新的鈔票,擡眼看向身前的兩個孩子,語氣誠懇又溫和。
「這些布偶從頭到尾,都是我和向陽、春燕一起熬夜趕出來的,少了誰都不行。這錢,咱們三個理應平分。」
話音落下,一旁的馬向陽立刻用力搖了搖頭,小臉格外認真。
「李姐,不能這麼分!你才是最累的。」
「我和春燕年紀小,隻會簡單裁剪布料、塞點填充棉,乾的都是最輕鬆的活。」
「要是沒有你帶著我們、教我們手藝,我們兄妹倆根本賺不到一分錢。這大頭理應歸你,我們拿點零頭就夠了。」
一旁的馬春燕也連忙跟著點頭,小臉上滿是真誠:「對!李姐,我聽我哥的,你拿多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