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擡眼打量了他一眼。
陸建國臉上的陰鬱已經散了不少,但眉眼間還是藏著一絲淡淡的心事,隻是刻意掩飾得很好,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來。
陸寒面上不露分毫,笑著搖了搖頭。
「我暫時先不回村,還有點事要忙上一會,看望一個熟人,耽誤不了多久。」
說著他看向大哥手裡的行李和自行車,
「哥,你東西不多,乾脆別騎車折騰了。
這大冷天的,騎車得到村裡得多冷。」
「你把行李和自行車都放我車上,等我辦完事,咱倆一塊兒回村。」
陸建國聞言愣了一下,低頭琢磨了兩秒,有些猶豫。
「這……會不會耽誤你的正事啊?我騎車回去也方便,二十多裡路,慢點騎,天黑前肯定能到家,不礙事的。」
「不耽誤。」
陸寒笑得輕鬆,語氣篤定,「就是順路一趟,幾分鐘的事,很快就完事。」
「你坐車裡暖和,比你吹風騎車舒服多了。」
聽見弟弟這麼說,陸建國也不再推辭,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那行,聽你的。正好我也好久沒跟你好好嘮嘮了,跟你一起走也好。」
陸寒點了點頭,當即走到自行車旁。
他伸手扶住車把手,微微發力,輕輕鬆鬆就把整輛自行車拎了起來,側身放進麵包車後車廂裡。
動作乾脆利落,一點不費勁。
放好自行車,他又伸手接過大哥手裡的粗布麻袋,隨手放進車廂,整理妥當後,擡手關上後車門。
「妥了。」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陸建國,
「哥,別站著了,趕緊坐副駕。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哎,好嘞。」
陸建國沒有多想,趕緊拉開車門,彎腰坐進溫暖的副駕駛位。
車內密閉無風,暖意融融,和外面刺骨的寒風完全是兩個天地。
他坐定之後,下意識伸手攏了攏身上的棉襖,眼神帶著幾分新奇,悄悄打量著車內精緻的內飾。
陸寒繞回駕駛位坐好,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他擡手系好安全帶,緩緩發動車子,方向盤輕輕一打,麵包車平穩駛離機械廠門口,朝著縣城街道的方向開去。
車廂裡安安靜靜,隻有車子平穩行駛的輕微聲響。
陸寒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依舊略帶沉鬱的大哥,放緩了車速,輕聲開口。
「哥,現在沒外人了,你跟我說實話。」
「剛才你值守的時候,一臉悶悶不樂的,到底是出什麼事了?別跟我藏著掖著。」
陸建國聞言,肩膀垮了下來,長長嘆了一口氣,胸腔裡堵著的煩心事再也憋不住,語氣裡滿是一籌莫展的愁苦。
「唉,還能是什麼事,還不是我處對象的事。」
他擡手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沉默片刻,才慢慢把心裡的難處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跟徐嬌處了快大半年,平時在一塊相處,她性子溫順,對我也實在,我是真心喜歡她。
本來想著趁著這次過年,跟家裡提一提,開春就把婚事定下來。
前段時間,我還特意提著東西上門去見她父母,哪想到這一趟門走下來,我心裡涼了大半截。」
陸建國扯了扯棉襖領口,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說起徐嬌母親的態度,語氣裡滿是憋屈。
「她媽打第一眼看見我,眼神裡就帶著嫌棄,上下打量我那身工裝,張口閉口就拿我是農村出身說事,話裡話外都瞧不上咱們莊戶人家,說自家姑娘嫁過來,往後要跟著吃苦受累。」
「說到談婚論嫁的條件,那更是獅子大開口,聽得我當場都愣在那兒。
彩禮一張嘴就要一千塊,除此之外,還得在縣城置辦一間磚瓦房,家裡還得配齊電視機、縫紉機,少一樣都不肯鬆口。」
陸寒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餘光瞥了一眼身旁滿臉苦悶的大哥,沒有插話,隻是放慢了車速,靜靜聽著他往下說。
「小寒,你應該也知道,現在咱們青山縣周邊婚嫁行情擺在那兒。
尋常人家訂婚彩禮撐死也就兩三百塊,條件好點的,最多給到四百,一千塊彩禮是什麼概念?
我每個月工資攏共才四十齣頭,除去日常吃喝花銷,一年到頭攢下的錢撐死四百出頭,光彩禮這一項,我不吃不喝都得攢三年。
更別說縣城的房子、電視、縫紉機,哪一樣不是動輒幾百塊的大件?」
陸建國重重往椅背上靠了靠,眼底藏著無力與糾結,聲音低啞了幾分。
「我回來之後,翻來覆去琢磨了好幾天,心裡亂得很。
說實在的,徐嬌這姑娘是真心實意跟我處對象,從來沒跟我提過什麼苛刻要求,還總勸她媽別為難我,我要是就這麼跟她提分開,我心裡捨不得,也覺得對不起人家姑娘。
可要是真要順著她媽的條件走,我實在拿不出這麼一大筆錢,總不能跟你們伸手,爸媽在村裡種地,一輩子沒攢下多少積蓄,我哪忍心再給他們添這麼重的擔子。
這兩難的事堵在心裡,上班的時候我都沒心思,難怪你一眼就看出來我不對勁。」
一番心裡話全部傾訴完畢,陸建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許久的石頭,隻是眉宇間的郁色依舊沒能散開,滿心都是進退兩難的煎熬。
陸寒一邊穩穩把控著方向盤,沿著沙石路緩慢前行,一邊在心裡細細盤算。
一千塊彩禮、縣城磚房、電視縫紉機,這些物件加在一起,對如今的普通人而言無疑是天文數字,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對他來說,這筆錢根本算不上什麼難事,以自己現在的積蓄,置辦這些東西輕輕鬆鬆就能拿出來。
但他心裡清楚,這事不能盲目掏錢幫忙。
大哥心性老實本分,看人容易隻看表面,不然第一任嫂子也不會是攪家精了。
倘若今天自己二話不說拿出錢幫大哥湊齊所有條件,順順利利把婚事辦了,日後嶽母貪得無厭,隔三差五上門索取補貼,死死扒著大哥榨油水,到時候日子隻會永無寧日,大哥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往後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救人得治本,出錢隻是治標,最關鍵的還是要親眼見見女方,摸清她們真實的人品心性,才能決定要不要出手相助。
等陸建國說完,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陸寒側過頭,溫和地看向愁眉不展的大哥,語氣從容淡定,不見半分為難。
「哥,你也別把自己困在死胡同裡,彩禮、房子、家電這些東西,說到底都不算什麼難事。」

